空旷的太医署庭院,只剩谢青山孤身一人。
他抬首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万里澄澈,明明是最美的人间初夏,他却只觉满心孤寂寒凉。
这一刻,坐拥盛世江山、万民敬仰的九五之尊,孤独得如同天地间孤身一人。
贴身內侍小顺子远远立在院外,不敢上前打扰,只静静望著帝王孤寂挺拔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世人皆道陛下君临天下、无上荣光,可唯有近身之人方才知晓,这位年轻的帝王,肩上扛著万里江山的重担,心底藏著无人知晓的孤独与无奈。
半晌之后,谢青山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返回御书房。
他端坐御案前,望著堆积如山的奏摺,往日条理清晰、杀伐果断的思绪,此刻全然纷乱凝滯。指尖落在硃笔之上,数次提笔,却终究无力落下一字。
满心皆是慈寧宫內奶奶憔悴苍老的模样,皆是儿时零碎温暖的回忆。
他索性放下硃笔,起身走到窗前,静静凭窗而立。
御花园內繁花灼灼,开得热烈繁盛,奼紫嫣红,满目锦绣。目光落处,几株月季开得正艷,层层花瓣,灼灼芳华,隨风轻曳。
恍惚之间,思绪骤然飘回遥远的童年,飘回贫瘠清贫的许家村。
彼时他家徒四壁,家境贫寒,一贫如洗,无钱买花苗、置景致。
奶奶一生坚韧、一生善良,纵使半生清贫劳碌,从未享过荣华富贵,到老身居高位、安享尊荣,却已然岁月垂暮,时日无多。谢青山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时序步入六月,盛夏渐至,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暑气蒸腾,烈日灼灼。
可人间暑气愈盛,慈寧宫內的暖意,却日渐凋零。
胡氏的身体彻底变得反覆无常、时好时坏。
精神尚可之时,她尚能勉强靠坐榻上,与人閒谈说笑,言语温和,思路清明,依旧是那般慈爱豁达的模样,看著宫中晚辈,满心皆是温柔。
可衰败之势已然不可逆。更多的时候,她终日昏昏沉沉,臥榻休憩,无力起身,倦怠乏力,连睁眼的气力都尽数匱乏。
谢青山將所有多余的应酬、琐事尽数推去,每日处理完核心朝政,便第一时间奔赴慈寧宫,静坐床边陪伴,陪她閒谈家常、追忆旧事,耐心倾听她细碎叮嘱,静静陪著她消磨时日。
太后李芝芝更是寸心牵掛,日日晨昏必至慈寧宫侍疾,亲手奉汤递水、细心照料,片刻不敢鬆懈,尽心孝顺陪伴婆母。
胡氏总是强撑笑意,次次宽慰二人,说自己无碍,让皇帝专心打理朝政、让太后不必日日操劳掛怀。
每一次在慈寧宫內,谢青山与李芝芝都强忍心底酸涩,温和应答,笑语如常,安抚老人安心静养。可每一次踏出慈寧宫门,母子二人皆是眼底泛红,满心皆是无力与心疼。
宸妃王语嫣也常怀感恩之心,感念太皇太后平日疼爱照拂,亦知晓老人心中牵掛曾孙,便日日不顾酷暑炎热,坚持入慈寧宫请安陪伴、静心侍疾。
她常常坐在床边,轻声陪胡氏说话,宽慰老人心神。
这一日,胡氏精神稍好,虚弱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腕,指尖轻柔,满眼慈爱。
“孩子,腹中宝宝愈发安稳了吧?”
王语嫣温柔点头,眉眼含笑:“回祖母,安稳得很。如今胎动愈发明显,时常会在腹中踢动,格外活泼。”
胡氏闻言,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温柔的笑意,轻声道:“这般活泼好动,定是个调皮的小男孩。”
王语嫣轻轻抚摸高高隆起的小腹,柔声笑道:“祖母怎知是男孩?若是小公主,也是极好的。”
“是男孩女孩,奶奶都疼。”胡氏笑得温和慈祥,眼底满是期许,“只要孩子平安康健、顺遂无忧,便是最大的福气。奶奶这辈子,別无他求,就盼著能亲眼看看我的小曾孙。”
王语嫣望著老人满头花白的髮丝、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望著她强撑精神、苦苦支撑的模样,心头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俯身轻声,语气恳切:“祖母定然福寿绵长,一定能好好活著,亲眼看著孩子平安降生,看著他长大成人。”
胡氏轻轻点头,眼底带著一丝微弱的执拗与期盼,轻声应道:“好,奶奶听话,好好活著,等著我的曾孙。”
岁月不居,时节流转,转瞬七月来临。
盛夏炎炎,烈日当空,热浪席捲整座京城。
王语嫣怀胎已近足月,腹部高高隆起,身形笨重,行走愈发艰难,终日疲惫乏力。
谢青山满心牵掛,屡屡叮嘱她好生静养,切勿劳累,安心待產,诸事皆有宫人打理,无需费心。
王语嫣每每听得暖心,又难免笑著打趣:“陛下何苦这般紧张,臣妾又不是纸糊的身子,不至於这般娇气。”
谢青山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动作温柔慎重,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小心翼翼:“你自然不是纸糊的,可你腹中,是朕的皇嗣,是朕的孩儿。朕捨不得你受半分劳累,半分辛苦。”
少年帝王温柔繾綣的话语,让王语嫣面颊緋红,心头暖意融融,满心皆是安稳幸福。
朝政依旧稳步推进,盛世光景日日如新。
七月大朝会,百官齐聚金鑾殿,依次上奏国事,桩桩件件皆是喜讯佳报。
户部尚书赵文远上奏,天下各州府风调雨顺,无旱涝蝗灾,五穀丰登,万民安居,民间五穀充盈、衣食富足,民间安乐祥和。
虽今年历经西征军费支出、部分州县賑灾抚恤,国库有所消耗,但如今西域商路全面打通,中外商贸往来繁盛,四方赋税源源不断充盈国库,財政稳健充裕,丝毫不损国本。
桩桩捷报,件件喜讯,昭示著昭夏王朝蒸蒸日上、步步鼎盛的盛世格局。
谢青山端坐龙椅之上,听著百官奏报,望著满朝文武齐心理政、各司其职,眼底满是欣慰沉稳。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洪亮,响彻金鑾殿:“诸卿尽心辅政,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日渐稳固,疆域日渐辽阔。昭夏今日之盛,离不开百官勤勉、万民同心。甚好。”
朝堂之內,一片祥和肃穆,百官齐齐躬身称颂圣德,朝野和睦,盛世昇平。
七月中旬,盛夏酷暑最盛,日头毒辣,热浪滚滚,万物蓬勃盛放。
可胡氏的身体,却彻底垮了。
短短半月,她急剧消瘦,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周身皮肉尽数褪去,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都显得沉重宽大。
往日尚能偶尔起身静坐,如今彻底臥床不起,终日昏沉嗜睡,难以清醒。
生机一点点从这位古稀老人身上缓缓流逝,微弱又不可逆。
谢青山放下所有琐事,日日守在慈寧宫,寸步不离,大部分时光,都静静坐在床榻边,握著奶奶枯瘦冰凉的手,默默陪伴。太后李芝芝更是昼夜守在宫中,亲力亲为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尽心尽孝。
这日午后,胡氏难得从昏沉中缓缓睁眼,神志清明片刻。
她艰难侧首,望著身侧的孙儿,气息微弱绵长,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不可闻:“承宗……奶奶怕是……等不到语嫣的孩子出世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瞬间击溃谢青山强忍多日的防线。
谢青山喉头剧烈哽咽,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强压颤抖的声线,轻声安抚:“奶奶,您別瞎说。您身子会慢慢好转,一定能等到孩子降生,一定能的。”
胡氏望著他泛红的眼眶,枯瘦的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带著一生的温柔与牵掛,缓缓笑道:“承宗,你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执掌万里河山,万万不可轻易落泪。帝王当沉稳刚毅,护山河、护万民,莫为儿女情长、生老病死动容。”
话音落,隱忍多日的泪水,终究再也克制不住,顺著少年帝王的眼角悄然滑落。
过往岁月的细碎温暖,一幕幕涌上心头。
贫瘠乡村,寒夜孤灯,是奶奶缝补浆洗,护他温饱。年少孤苦,无人依靠,是奶奶倾尽所有,护他周全。他登基立业,执掌天下,是奶奶默默守望,从不拖累,只愿他江山稳固、万民安乐。
他握紧奶奶冰凉枯瘦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字字郑重,泣声轻扬:“奶奶,您放心。朕会好好执掌江山,勤政爱民,善待万民,护得家国安寧、四海昇平。朕会好好孝顺母后,善待妻儿,守护好咱们的家人。这一生,朕定不负江山,不负百姓,不负您半生养育、一世偏爱。您看著朕,好好看著。”
胡氏浑浊的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轻轻頷首,气息微弱:“好……奶奶看著你……”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双眼,呼吸平稳绵长,神色安详平和,静静沉入睡梦之中。
谢青山静静坐在床边,久久未动,默默守著她,一言不发,满心酸涩与空落交织。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轻步走出寢殿,不敢惊扰老人安睡。
殿外烈日刺眼,晚风温热,满园月季飘香,落英纷飞,几片粉红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他佇立慈寧宫门前,未曾拂去花瓣,静静望著满院繁花,佇立良久,身姿孤挺,满目苍凉。
“小顺子。”
“奴婢在。”
“传朕旨意,太医院全员轮值,昼夜驻守慈寧宫,寸步不离,隨时候诊,倾尽所能,悉心调养。”
“奴婢遵旨。”
旨意落下,响彻六宫。
暖风穿庭,花落无声,盛世依旧向荣,可少年帝王心底最温暖的一方港湾,已然濒临落幕,只剩无尽的牵掛与不舍,縈绕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