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玲儿笑道:“正好,正好,我怎的忘了还有冷师兄在,他的事可是最稀罕不过。”
楚怀云用手指颳了刮脸,调笑道:“前几日管人叫冷师弟,今日里想听人家私事,便改口叫冷师兄了,我听著都觉得害臊,你也不嫌羞。”
聂玲儿听楚怀云拿这事笑她,也不计较。
说道:“师兄就师兄,反正已经有两个师兄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
说完拉过汪思雨,耳语道:“不像有些人,嘴上叫一个师兄,心中还装一个师兄,还不承认,噗......”
楚怀云见聂玲儿一脸坏笑,问汪思雨道:“这小妮子对你说了什么?”
汪思雨两眼望天,面无表情的道:“说得太小声,没听清,你等下自己问她,我们还是先听冷师弟说罢。”
冷凌秋见眾人都目不转睛望著自己,忙道:“我那有什么事值得说的?我之前就是一个书童。”
“我来谷中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你们问我还不如问半夏师兄,他比我还清楚些,至於我醒之后的事,你们都是知道的。”
洛半夏难得脱身,见他又在推脱,赶紧道:“你少在那里装傻,谁叫你说现在,是让你说以前你是怎么跳下崖的?”
说完又对眾人道:“你们可不知道,那日我和师父去寻药,看见那崖少说几十丈,他小子也敢跳,可见是真不想活了。”
他这一说,聂玲儿兴趣更大,赶紧追问。
冷凌秋本不想提起那段往事,但见大家都一副迫不及待倾听模样,也不忍搅了她们的兴致。便道:“那我就从我小时候说起吧。”
“我出生在建寧府,本来之前都过得挺好的,后来有一年家里来了很多江湖人,父亲或许是怕被人打扰,便决定举家搬迁至泰和县。”
“但也就在那年,母亲突然就病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怎么治都治不好,半月之后就去世了。”
他说到这里,心中也是难过。
“父亲伤心过度,一月之后也隨母亲去了,那时我还小,一个孤苦幼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连安葬双亲都力不能逮。”
眾人听他说得悽苦,也就没人打岔,只听他又道:“正六神无主之时,碰巧杨士奇杨大人得知此事,见我可怜得紧,便安排人来帮我了理完父母的后事。”
“然后將我带回杨府,给他当书僮,伺候老大人笔墨纸砚,我便自此留在杨府长大。”
“开始几年倒也无事,只是后来杨大人收到宫中圣旨,回京履职,我便跟著杨大人的独子杨稷,陪著他读书习字。”
“开始还无不妥,但后来杨稷公子品行渐恶,杨大人又不在身边,杨府无人能管他,他便渐渐放肆起来。”
“我常在公子身边,公子所做是非,或眼见,或耳闻都不在少数,甚至有一次公子动手杀人时,我便在一旁。”
楚怀云听到这里,双眉一紧,道:“他杀人时你在旁边?那你怎么不拦住他?”
冷凌秋嘆息一声,道:“名分上他是主,我是仆,我一区区小廝,岂能拦得住他,再说我也不想拦他,因为这次那人確实该死,当时我也忍不住想杀了他。”
洛半夏见冷凌秋说到这里眉头紧锁,忙问道:“这是又为何?”
冷凌秋接著道:“这被公子打杀之人姓邓,名宝平,籍著祖上產业,在泰和县棲霞街上开一酒楼,平日也算是有头有脸人物。”
“谁知道此人性格暴虐无常,平日对人傲慢不逊也就罢了,对待自己妻儿父母也是冷言恶语,更別提酒楼中的伙计帮工了“
“酒楼中那些跑堂的、传菜的、打杂的,稍微做的不好,便要挨打受饿,这些人挨他藤条抽打简直如家常便饭一样。”
“只是来他酒楼里做小廝,跑过堂的,都是穷苦寥落之人,为了一条活路,也只得艰忍下来。”
“那日,我和公子正巧路过棲霞街坊,远远地便瞧见他酒楼前,围著一大群人在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那杨稷公子最喜热闹,忙叫我跟过去瞧,这一瞧不打紧,便瞧出一桩祸事来。”
冷凌秋说到此时,脸现不忍之色,聂玲儿正要追问后来如何,早被汪思雨一把捂住小嘴,示意她不要打断。
冷凌秋滯停一下,又说道:“当时我还没挤进人群,便听见眾人『啊』的一声喊,待我钻进去一看,只见地上坐著一个十一二岁孩童。”
“那孩童脸色蜡黄,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肩头一支长箭穿肩而过,鲜血正顺著纤细的手臂汩汩而下。”
“那邓宝平正站在六七十步外,手提一张长弓,满脸不屑的一副似笑非笑的憎恶表情。”
“那孩童却是双目含泪,紧咬双唇,忍著伤痛坐在泥地上喘息一阵,又一言不发的起身站起,绕著圈子跑起圈来。”
“这时,只听的那邓宝平大声道『小子,非是我不饶你,这却是你自愿而为,我只想让人知晓,那三个包子可不是白吃的。』”
“说完又是一箭向那孩童射去,眾人又是一声惊呼,只听的那箭『嗖』的一响,便直直钉在孩童泥灰色的赤脚上。”
“那孩童正向前跑,却猛地被箭钉下,哪里收持的住,一个趔趄便往前栽去,这下头脸著地,连惨呼都未发出一声,便就此撞晕过去。”
“而那邓宝平见他倒地后一直不起,也不上前查看,任然叫嚷道『快给我起来继续跑,少在那里装死,还有一箭没射呢,说好三个包子三箭,少一箭也不行。』”
眾人见这孩子惨状,都唏嘘不已,只是都知晓这邓宝平心冷手毒,除了各自嘆息之外,却並无一人敢上前理论。
聂玲儿听到此处,一脸愤恨,咬牙切齿的道:“如有过节,要打要杀也就罢了,怎能如此折磨於人?”
“要是我在场,见到这种欺负人的,便不问缘由,也非赏他几个大嘴巴子不可,哼!”
楚怀云道:“不知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有什么过节,怎能如此欺辱一个孩童?”
冷凌秋又道:“我开始也觉奇怪,后向人一打听,才知此事原委,原来这孩童乃是一个乞儿,当时饿的急了,趁人不备之时,溜进酒楼厨房。”
“偷吃了三个包子,却被邓宝平拿住,说要將他扭送官府,在脸上刺一个『贼』字。”
“这孩童年幼无知,平日道听途说只知官府霸道异常,专会整治人儿,听说这次还要往脸上刺字,早已嚇得怕了,连忙磕头认错。”
“邓宝平又道『不送官府也可以,你既然偷了我三个包子,那我便射你三箭,不管中与不中,都再不为难你。』”
“说完便拿出一张弓来,弯弓搭箭向后院屋檐下一个木桩射去,只听『咄』的一声,那孩童扭头一瞧,那落箭处与那木桩差了一丈有余。”
“邓宝平又道『你要是怕被射中,也可以边走边跑,但不能跑出一百步以外。』那孩童怎知是邓宝平故意戏弄於他。”
“只见他箭法奇差无比,要射中自己已是很难了,而自己还可躲闪,即便被射中,只要不就此死了,也比在脸上刺一个贼字,从此再无脸见人的好。”
“如此想著,便就此答应下来。”
楚怀云道:“那邓宝平箭法不差,先前射不中木桩,定是怕这孩子不答应,故意藏拙,遇著这等狡猾之人,那孩子自要受苦了。”
冷凌秋嘆道:“我当时也纳闷,这邓宝平也就一酒楼掌柜,怎会箭法如此了得,后来回到杨府,听的府上老人说起,才知这邓宝平家境並不简单,他乃是『翎羽山庄』庄主邓通的侄孙。”
洛半夏听到“翎羽山庄”四字道:“这『邓通』莫非就是当初隨太祖高皇帝起兵,三箭射断方国珍帅旗的『邓三箭』?”
冷凌秋见师兄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这邓三箭当初追隨高皇帝,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高超箭法,抵抗外倭,平定四方,也是一代英雄。”
“后来天下初定,便和几位战场上一起出生入死至交好友,捨弃了朝廷的高官厚禄,一起归隱山林,开创『翎羽山庄』。”
“只是没想到,这等英雄人物,他的后人却如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