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踏过那道高及膝盖的斑驳石质门槛,一步之间,仿佛跨越了凡尘与仙道的某种无形界线。殿外天光正盛,殿內却是一片略显幽暗的沉静,光线仿佛被那深灰色的巨石墙壁无声地吸纳了大半,只余下中央区域被一种奇异的清辉照亮。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却不刺鼻的古老檀香,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初开的法器灵韵,厚重而沧桑,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肃穆起来。
他的眼睛迅速適应了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殿正中那座石质贡桌,以及桌上那面造型奇古、散发著朦朧混沌光晕的青铜镜——问天镜。镜前,六道身著庄严紫色法衣的身影,如同六尊不言不动的神像,分列两侧,他们的目光,此刻正齐齐落在他这个刚刚踏入殿內的少年身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瞬间瀰漫而至。李青山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汗毛微微竖起,血液流动似乎都滯涩了一瞬。
但他並未像之前许多少年那样惊慌失措,甚至腿软跪倒。在清河镇,他见过周大富那样精明的商人,更经歷过家境清贫、父母劳苦、妹妹年幼需要照顾的种种现实打磨,早已习惯在压力下保持镇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上前数步,在距离贡桌约一丈远处停下,然后依照赵城师叔简单提点过的礼节,双手抱拳,躬身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稳定,迴荡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
“李青山,拜见掌门,拜见各位长老。”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优雅標准,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扎实与诚恳。
石开泰立於主位,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淡淡地扫了李青山一眼。这少年身姿挺拔,面容尚带稚气却眼神沉静,行礼时並无瑟缩之態,倒是比之前许多出身更好的少年显得稳重些。但也仅此而已。他微微頷首,算是回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便已移开。他的心神,绝大部分早已繫於殿外等待的两人身上。
其他四位长老也是差不多的神情,虽然望向李青山,但心里一直在盘算著周富贵。
唯有鲁长顺,看向李青山的目光,依旧带著那份惯有的温和与耐心。他掌管灵植,常年与草木生灵打交道,性情最为平和,也更能欣赏那些看似平凡、却內蕴坚韧的生命力。这少年眼神中的沉静与扎实,让他依稀看到了一些在药园中默默耕耘、不问收穫的踏实弟子的影子。
“上前来。”石开泰终於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指了指问天镜前的位置,“站於此地即可。”
“是。”李青山应道,依言上前,在距离问天镜约五步之遥处站定。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於身侧,目光平视前方那面古朴的铜镜,等待著即將到来的命运宣判。心中虽也忐忑,但他早已反覆告诫自己:无论结果如何,皆需坦然面对。仙缘难得,能踏入此门已是幸事,不可奢求过多。
石开泰看了一眼鲁长顺,微微点头。
鲁长顺会意,上前半步。他並未立刻施法,而是对李青山温言道:“孩子,稍后镜光照射,你只需放鬆心神,坦然受之即可。”
“弟子明白,谢长老提点。”李青山恭声回答,心中对这位面容慈和的长老多了几分好感。
鲁长顺不再多言,神色一肃,伸出右手,,掐动了一个法诀。
隨著他指尖淡青色灵光的注入,问天镜再次发出了那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轻鸣。“嗡……”
镜面上混沌的雾气加速流转,中心一点清濛濛的光华亮起,迅速扩大,化作一道凝练的清光光柱,如水流般倾泻而出,將站在那里的李青山温柔地笼罩其中。
清光及体,李青山只觉一股温凉舒泰的气息自头顶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仿佛春日细雨浸润乾涸的土地,又似山间清泉洗涤尘垢。並无任何不適,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与通透感,连日来的疲惫与心头的些许杂念,似乎都被这清光涤盪一空。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闭上了眼睛,全身心沉浸在这奇妙的感受中。
清光持续照耀。一息,两息,三息……
李青山的头顶上方,终於有了变化。
先是数点柔和、澄澈、仿佛蕴含著无尽滋养之力的湛蓝色光点,如同深潭中升起的细小水泡,自他头顶缓缓渗出、匯聚。这些光点並不炽烈,光芒温润,逐渐在他头顶左侧凝聚,形成一道约有拇指粗细、略显纤细却异常稳定的蓝色光柱。光柱之中,隱隱有清波流转的虚影,沉静而包容。
紧接著,几乎是同时,数点充满生机、坚韧、带著草木清新气息的青翠光点,自他胸口位置透出,如同春风催发的嫩芽,在他头顶右侧,凝聚成一道与蓝色光柱粗细相仿、同样稳定的绿色光柱。光柱內,仿佛有纤细藤蔓的虚影在微微摇曳,顽强而充满活力。
一蓝,一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