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郑老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回来了?”
“回来了,郑老。”苏阳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今日选拔,小子幸不辱命,已入选护院,脱了奴籍。此皆赖郑老昔日指点、药膳调理之恩。此恩,小子铭记於心。”
郑善福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崭新的护卫服衬得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那份沉静与往日並无二致,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破茧而出的锐气与踏实。
“嗯,衣服还合身。”
郑老点了点头,脸上並无多少意外或欣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道:“杨云兴是正经行伍出身,手上有些真东西。跟著他,好生学,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也莫要……丟了我药房出去的人。”
“是,小子定当勤勉。”
苏阳郑重应下。
他听得出郑老平淡话语下的嘱咐与期许。
“成了护院,便按护院的规矩行事。药房这边,你若有空,偶尔来看看便是。”郑老挥挥手,意思明確——路给你铺了,以后主要靠自己走,药房不再是你久留的港湾,但门还为你开著。
“谢郑老。”苏阳再次行礼,知道这便是告別了。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锭五两的银子,双手恭敬奉上:“郑老,这赏银……”
“拿回去。”郑老看都没看,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老头子用不著你的银子。真有那份心,日后若得了什么稀罕药材,或遇上合用的方子,记得捎回来一份便是。银子,自己收好,用在正途。”
“是,郑老!”
苏阳不再坚持,將银子收回。
他明白,对郑老而言,这份传承与香火情,远比金银重要。
“去吧。”郑老重新转过身,摆弄起他的药材:“忙你的去。”
苏阳深深看了一眼老人佝僂却异常稳当的背影,將这份感激与尊重埋在心底,悄然退出了药房。
站在药房外的石阶上,夕阳已只剩最后一抹金红。
他轻轻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腰牌的位置,转身而去。
..........
苏阳从郑老的药房出来,正琢磨著晋升护院的住处,一个沉稳的声音便在身旁响起。
“苏兄弟留步!”
苏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面容朴实中透著精干的中年汉子正看著自己。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护卫服,腰间掛著钥匙和一串零碎,笑容爽朗,眼神却带著老护院特有的打量。
“您是……”
苏阳拱手,態度不卑不亢。
“我叫王铁柱,府里的老护院了,比你痴长些年岁,大伙儿给面子,叫声『王哥』。”
汉子回了一礼,语气熟络却不失分寸,道:“方才叶管家特意吩咐下来,说苏兄弟是新晋的英才,让我直接领你去『劲节院』安顿下来,这可是管家体恤,难得的关照。”
苏阳心下一动,立刻再次抱拳:“原来是王哥。初来乍到,日后还请王哥多指点。也劳烦王哥,替我谢过管家体恤。”
“好说,都是分內的事,跟我来吧。”
王铁柱摆摆手,转身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如同老友閒谈般说道:“劲节院人多,规矩也杂。你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言。叶管家这份关照是好事,但也容易……惹眼,你明白吧?”
苏阳点头:“明白,谢王哥提点。”
他听懂了,这是善意的提醒,也是某种立场的微妙传达。
两人很快来到劲节院。
院中已有不少新老护院在走动、交谈,见王铁柱领著个眼生的新人进来,不少目光都好奇地落在了苏阳身上。
王铁柱正要引他去东厢的通铺房舍,一个洪亮、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压过了所有嘈杂:“苏阳。”
杨云兴教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苏阳。
他走到近前,对一旁的王铁柱略一点头,便抬手指向院落西侧一间独立的低矮耳房,声音清晰得全院都能听见:“你底子不同,往后的操练法子和消耗也跟旁人不一样,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西头那间空耳房,归你了。关起门来,自己多用功。我手下,只看出功,不看別的。谁要是觉得不公,明日操练,你也去举个二百四十斤的石锁给我瞧瞧,举起来了,我院子让给你住。”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院中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惊愕、羡慕、嫉妒、敬畏,还有彻底的瞭然。
教头这不仅是安排,更是当眾划下了界线。
王铁柱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如常。
他立刻对杨云兴拱手:“教头安排得是,苏兄弟力气確实需要静养。”
他反应极快,立刻將叶管家的吩咐和杨教头的命令在言语上统一起来。
杨云兴“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仿佛只是来丟下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转身便走。
压力,此刻才真正沉甸甸地落在苏阳肩上。
王铁柱转过头,拍了拍苏阳的胳膊,低声道:“这下清楚了。走,我带你去那耳房看看。不过……”
他露出一丝苦笑,道:“教头这命令下得急,那屋子空了很久,可没现成的铺盖。总务房那边,今日怕是也来不及给你配了。”
这是另一个现实的问题:教头给了你独间的特权,却没给配套的物资。
今晚怎么过,是你的第一个小小考验。
“我明白,先看看屋子,多谢王哥。”
苏阳沉声道。
他此刻已然明了,从踏入这院子起,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新护院,而是叶管家示好的对象、杨教头重点锤炼的胚子,以及……诸多同僚眼中需要掂量的『特殊存在』。
王铁柱掏出钥匙,领著苏阳在满院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西侧一间独立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