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道旁的枯树枝上拉得老长,吵得人心烦意乱。
陈长风停下步子,抬头往上看去。
青石台阶的尽头,清风观的山门紧紧合拢。
不过山脚下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人。
香烛摊前,几个头戴斗笠的行商蹲在树荫底下,手里摇著破蒲扇,汗水顺著脖颈往下淌。
“真邪门,今儿连安国公府的青篷车都给拦回去了。”一个行商压低嗓门,手里的蒲扇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几辆华贵马车。
只见那拉车的枣红马不安地刨著蹄子,车夫靠在车辕上直打哈欠。
“可不嘛!听说里头那位观主发了话,今日封山不见客,专门等一位通天贵人。”旁边卖茶水的老汉摇了摇头,把抹布搭在肩上,“我在这摆摊三十年,这清风观封山,还是头一遭。”
“你们说,这得是多大的贵人,连国公爷的面子都不给?”
“莫不是宫里头那位要来?”
“別瞎猜,宫里头要来,这山道早被禁军封了,哪轮得到咱们在这蹲著。”
陈长风抬脚往前走著,两名隨从紧隨其后,手里提著糕点和那坛陈年汾酒。
刚踏上第一级青石阶。
一柄半旧的拂尘横里扫过来,严严实实挡住去路。
小道童一身灰布道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今日封山,外客止步,施主请回吧。”
陈长风没答话,视线越过拂尘,看向紧闭的山门。
旁边茶棚里,一个穿蜀锦长衫的富家公子重重一拍桌子,茶水泼了旁边老汉一身。
“滚远点!別挡著本公子的风!”
老汉连连赔不是,端著茶碗退到一边。
此人正是蜀州府尹的独子周文彬。
周文彬在这日头下熬了三个时辰,连口热茶都没喝上,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斜眼打量著陈长风那一身寻常商贾的打扮,冷哼出声。
“本公子在这等了三个时辰都没让进!你个穿破绸子的土包子也敢往上凑?”
周文彬身后的几名精壮恶僕跟著起鬨,爆发出阵阵鬨笑。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走上前,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烛摊。
“连我们蜀州府尹的家眷都不见,你算哪根葱!赶紧滚下来,別脏了这台阶!”
这时,陈长风忽然发现,路边蹲著几个脏兮兮的孩童,正眼巴巴盯著隨从手里提著的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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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风走过去,扯开油纸上的细麻绳。
桂花的甜味散开,他拿起几块糕点,递给那几个孩童。
孩童接过去,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都舔得乾乾净净。
陈长风拿过隨从手里的陈年汾酒。
“在这等著吧,不管发生什么,不许拔刀。”
隨从双手接过酒罈,老老实实退回茶棚边。
陈长风抬手理平长衫下摆,掸去袖口的浮灰,重新转过身,迈步踩上青石阶。
小道童脸沉下来,拂尘往前送了送,几乎抵住陈长风的心口。
“施主听不懂人话?观主今日等贵人,再往前走,休怪小道不客气。”
陈长风停在第二级台阶上,平视著小道童。
“你们等的人,或许就是我。”
这话一出,茶棚那边鸦雀无声。
紧接著,周文彬指著陈长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疯了不成?他要是贵人,老子就是当今……咳咳!你们听听这土包子在说什么梦话!”
恶僕们笑得前仰后合。
小道童手腕翻转,收回拂尘,语气冷硬到了极点。
“口说无凭,名帖拿来。”
陈长风手探入宽大的袖管,隨后往前一递。
那枚铜钱落在小道童掌心。
断口处生满绿锈,正面磨得只剩半个字,看著连路边的叫花子都不会捡。
小道童本想直接丟回去,手腕却一顿。
铜钱背面,刻著一圈极细的道门云纹。
小道童胸腔起伏顿住,立马一路冲向山门。
茶棚里的周文彬愣住,笑音效卡在嗓子眼里。
“那土包子给了什么?银票?这清风观什么时候也认钱了?”
周文彬从长凳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台阶下,指著陈长风的背影。
“你这贱商,拿什么腌臢东西污了道长的眼?本公子今天非得揭穿你!”
陈长风连头都没回,只盯著紧闭的山门。
这种无视让周文彬彻底暴怒,他在老家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来人!把这装神弄鬼的杂碎给我绑了!扒光他的衣服,倒吊在山门外的歪脖子树上!我倒要看看,等会贵人来了,这清风观怎么收场!”
几名恶僕捲起袖子,大步衝上台阶。
领头的那个伸手就去抓陈长风的后领。
陈长风转过头,视线扫过周文彬的脖颈。
周文彬只觉得后颈发凉,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卡住。
这人看自己的视线,根本没把蜀州府尹的独子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