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总兵府正堂。
更鼓敲了三下,余音绕著横樑慢慢散乾净。
铁兰山坐在大案后面,指节在空酒盏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
桌上那本布防册摊开著,墨跡干透了。大半夜过去了,他却硬是没翻过一页。
许清欢这回把诱饵撒得太大了。
拿镇北关的真城防图去钓草原上的头狼。铁兰山这大半辈子在刀口上舔血,也没打过这么不留退路的仗。
图要真丟了……虽说是半真半假的,但这城十万口人还是做不了假啊!
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军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
嘶!莫非是许战回来了?
刚这样想著,就见许战迈过门槛,一身黑甲上全掛著暗红色的碎肉和半凝固的血浆。
这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值夜亲兵嚇得手脚发软,佩刀险些砸落。
许战大步走到案前两步外,抱拳行了个標准的军礼。
“破袭营许战,奉命缴还城防图!”
铁兰山眼皮一跳,悬了半宿的心总算落定。
他霍然起身,根本没等许战跪实,快步绕过大案。
双手一把托住许战的左臂,硬生生將他拉起。
“回来就好!免礼!”铁兰山收回手。
许战不再多话,左手探进甲冑內衬,拽出一卷带血的羊皮,啪地拍在桌面上。
两片残图拼得严丝合缝,那道撕裂的岔口咬得死死的。
铁兰山的手指抵住那枚印记,沿著拼缝寸寸抹过。指腹传来的皮面触感,让他长长吐出腹中浊气。
指腹传来粗糙的皮面触感,铁兰山胸口那块悬了半宿的石头,总算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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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图在,镇北关的砖,就一块没丟。”
只是许战不无遗憾地说道。
“有一事得如实稟报大帅,就是可惜……那赫连一方並没有大鱼前来。赫连人大鱼过於惜命,所以只派了个千夫长带几十號人探路。”
铁兰山拿图的手顿了一下。
大鱼脱鉤了?
许清欢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连城防图这种命门都敢拿去当饵,最后只钓上来几条虾米。
铁兰山心底先是一沉。
这就意味著关外那几万人的赫连大军,依然是个隨时会炸的雷。
陈长风既然起了疑,接下来的仗只会更难打。这局算盘,终究落空了一大半。
可转念间,铁兰山心窝子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鬆快。
那个算无遗策、把镇北关上下所有人当棋子摆弄的许大人,原来也有算漏的时候。
原来她不是真神仙嘛,真遇到了陈长风这种警惕到极点的老狐狸,照样得吃瘪。
铁兰山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这种小人心思实在上不得台面。
他赶紧乾咳两声,把那点心思强压下去。板起脸,把五官端得比刚才还端正严肃。
“意料之中。”铁兰山敲了敲桌子,把话锋拉回来,“內应的指望既然是假的,图和人是真的就行。不过,那两个叛贼呢?”
许战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贺明虎被我砸碎了胸骨,马进安则被钉在了石头上。二人自然是死透了。”
“这图就在他们身上搜回来的。”
铁兰山一巴掌拍在桌面,“好!通敌叛国,死有余辜。这两人平日贪墨粮餉,早该剁了。”
隨即铁兰山嘆了口气,“哎,却因他们二人是朝廷將领,一直找不到机会动手啊。”
“他们二人,於你而言自然是死不抵债!”
铁兰山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许战那一身血泥,“此行,带了破袭营?”
“是。”
铁兰山眉头紧锁。
“去接城防图的必然是精锐,对方又是为了救人。咱们弟兄伤亡如何?”
“无一折损。”
铁兰山愣住了。
无一折损?在毫无掩护的荒滩野地里,从赫连精锐手里抢下城防图,甚至还要斩杀两个武艺不弱的叛將。
居然能一个不死?
“赫连人到底来了多少?”
“二十重甲精骑,打头的叫阿勒坦,外围三里还有数百游骑接应。”
许战木著脸,宛如报帐。
“我杀了马贺二人,砸废了十几个重甲,剩下的破胆跑了,没追。”
堂內一静。
外面院子里的更夫正好敲响了四更天的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