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翻起一点鱼肚白,荒滩上的血腥味被晨露一激,那股子冲鼻的恶臭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赫连辅兵班头乌恩奇捂著口鼻,带著十几个手脚打颤的弟兄,推著四五辆空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
前锋营的大人物放了话,让他们来把昨夜战死的阿勒坦千夫长和弟兄们抬回去,好歹得拼个全尸。
可等乌恩奇真正踏进那条乾枯的窄沟,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著枯树干哇地一口把昨晚吃的杂粮饼全吐了出来。
跟在后头的辅兵更是不济,好几个直接跪在烂泥里乾呕出黄水。
这哪是交战的沙场,这分明是个活人生屠的案板。
满地全是掺著血水的黑泥,人和马的碎肉乱七八糟地糊在一起,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出来。
乌恩奇哆嗦著手,用马鞭挑开一团沾满泥浆的玩意儿,凑近一瞧才发现那是半截被砸碎的马腿。
竟连带著上头寸许厚的精钢护甲,硬生生被某种钝器向內折成了个可怕的死角。
“班头……这咋收啊……”一个年轻辅兵带著哭腔,手里提著个麻袋,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肠子,嚇得连连后退,“根本分不出哪个是人的,哪个是马的!”
乌恩奇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强压著噁心左右打量,一咬牙吼道:“別找全尸了!回去拿几把铁锹来,直接搓!能搓满一麻袋就算一个弟兄,赶紧把阿勒坦大人的信物找出来!”
十几个人硬著头皮在碎肉堆里翻找,最后在一个满是血水的深坑里刨出了阿勒坦的那顶狼皮大毡,毡帽底下连著个彻底变形的精钢头盔。那头盔从顶部被砸成了扁平状,里头的红白之物早就漏了个乾净,只剩下几缕头皮黏在铁皮缝里。
乌恩奇只看了一眼,两条腿就软得像麵条,连滚带爬地离那个坑远远的。他想起昨夜退回来的那个残兵疯疯癲癲的胡话,当时还觉得那是被嚇破胆的胡言乱语,可眼下看著满地被砸烂的重甲,他信了。
一条胳膊,一把铁锤,把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重骑砸成了肉泥。
这种事光是想一想,都能让人夜里睡不著觉。
半个时辰后,装满碎甲和残肢的板车被推回了后方的輜重营。
辅兵们刚进营门,几个早起熬马料的老兵油子就围了上来。輜重营这帮人平时躲在后面,没见过什么硬仗,平日里最爱嚼舌根。
老兵哈斯剔著牙,踢了一脚沾著血的板车轮子,听完乌恩奇磕磕巴巴的描述后,当即放声大笑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乌恩奇一脸。
“放你祖宗的连环屁!你们辅兵连个牛崽子都没杀过,自然觉得什么都嚇人。”哈斯用拨火棍敲著地面的石头,笑得前仰后合,“大乾那边的人比咱们草原的羊还弱,还说什么一个断手残废杀了阿勒坦?你当阿勒坦他们那二十个重甲是泥捏的兔崽子,排著队让人敲天灵盖?”
周围几个火头军也跟著起鬨,指指点点地笑骂辅兵胆小如鼠。
乌恩奇气得脸色发青,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转身从板车最上面的麻袋里掏出一块沾著碎肉的胸甲,用力砸在哈斯脚跟前。
“笑!你接著笑!”乌恩奇红著眼睛指著那块甲片,“这是衝锋在最前面的老三的护心镜,五寸厚的精钢!你仔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用刀能砍出来的吗!”
哈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块扭曲的铁片,护心镜的中心生生凹陷下去一个极其夸张的深坑,周围的铁皮被巨大的蛮力撕扯出几道骇人的裂纹,边缘全掛著骨头渣子。
哈斯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拨火棍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弯腰去摸那个深坑,指尖刚碰到粗糙的裂纹,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这不是刀剑劈砍的痕跡,也不是长矛扎穿的洞,这是被某种重器迎面砸中,以纯粹的暴力摧毁了一切防御。
围观的老兵全闭了嘴,营房前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大傢伙的脑子里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没有右手的黑甲勇士,单手抡起几百斤的铁疙瘩,迎著重骑兵的衝锋,一锤一个活生生砸扁。
……
这份死寂到了半夜,终於酝酿成了一场闹剧。
輜重营那个负责烧火的年轻伙夫半夜憋不住屎尿,一个人摸黑去营盘外面的乾沟里解手。
夜风在乱石堆里穿梭,刮出几声尖锐的风啸。
伙夫刚褪下裤子,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旁边的黑土坡后头竖起个高大的人影,风里还裹著骨碌碌如是铁器拖地的声音。
伙夫那根绷紧的神经瞬间断了。
“铁鐧浮屠来了!恶鬼摸营了!”
伙夫连裤子都顾不上提,扯著变调的嗓门发出极其悽厉的惨嚎,脚底下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