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抽丝剥茧的话砸下来,帐內的叫囂声顿时弱了一大半。几个真正带过兵打过大仗的万户互相看了看,原本紧绷的手腕鬆了劲,手里的弯刀也慢慢垂了下去。
他们心里清楚,陈长风说的大乾军阵常理,確实切中了要害。
可阿史那骨都死死咬著后槽牙,无论如何也不肯咽下这口窝囊气。
“你少在这里用那些汉人的酸词妖言惑眾!那二十个披著重甲的弟兄是怎么死的?难道是大风颳死的?”骨都梗著脖子怒吼,“现在底下人全被嚇破了胆,你拿什么去打!”
陈长风脸上的嘲弄更加不加掩饰,他猛地转身再次逼近阿史那骨都,接连拋出几个字字见血的反问。
“死几十个人你们就心疼了?你们这帮狼的子孙,什么时候变得连这点代价都在乎了?”
陈长风一把扯下腰间的那个陈旧牛皮袋,哗啦一声,直接將袋子倒扣在桌面上。
之前从北境战场带回来的那几片焦黑铁蒺藜,连同那半截火雷罐的厚重铁壳,倒在了桌上。
“那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大萨满前些日子耗费心血占卜出来的无根之火,那场要烧光草原的天命异乱,又是什么!”
陈长风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帐篷顶部的积灰都簌簌往下落,“你们现在一个个喊著要退缩?要等著马匹吃饱了贴秋膘?要等明年开春?”
“你们睁开眼看看这些铁片!等上三个月,大乾那座日夜不歇的军器监就能多造出三千把连发弩!他们能多配齐三万罐这种连水都浇不灭的恐怖妖火!”
陈长风粗暴地抓起那截火雷罐残片,直接懟到骨都的胸前。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引以为傲的铁浮屠,你们这些觉得刀枪不入的重甲勇士,在那些火器面前不过是一堆塞著碎肉的铁皮棺材!”
大帐內,迎来了死一般的静謐。
阿史那骨都张著嘴,那些粗野的草原脏话全顿在喉咙底
陈长风懒得再看这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王爷。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草原上的夜风瞬间狂飆著灌进来,吹得满帐的火把和炭盆疯狂摇摆,光影在每个人脸上交错割裂。
他伸出一条手臂指著南方,那个叫镇北关的方向。
“诸位,这场仗早就不是为了去关內抢几口煮肉的铁锅,也不是为了抢两车过冬的粮食和几个白净的娘们!”
陈长风猛然回过头,视线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每一个手握重权的首领。
“这是一场草原人的生死劫!”
“不趁著那燎原的火苗现在还没烧过长城,咱们全军压上去把它连根踩死。等大乾这头沉睡的巨龙真的把那口气喘匀了,把这些毁天灭地的妖火分发到三十万边军的手里……”
陈长风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半句诅咒般的断言。
“咱们赫连部,世世代代,全都要沦为南朝的奴隶!”
这几个字,犹如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这些桀驁不驯的草原贵族心头。
没有人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所有的爭吵、不甘和愤怒,被这幅残酷至极的灭族图景生生噎在嗓子里。
他们看陈长风的眼神里没了轻蔑,反而多出了一种对未来命运的恐慌。
坐在最上首的大汗阿史那宏放,庞大如山丘的身躯依旧稳稳靠在兽皮大椅里。
但他那只一直在盘弄白骨念珠的右手,动作却彻底停顿下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宽阔的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著。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声传来。
阿史那宏放硬生生捏碎了手里那颗最坚硬的头骨珠子,骨粉顺著他宽大的指缝簌簌落下。
“陈先生说的对啊……”阿史那宏放终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帐內的眾人,高大如塔的身影压迫感十足。
“我们赫连和大乾,早已是你死我活的爭斗了。”
这位赫连部的大汗扯了扯脸皮,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表情,“本汗要亲自去城墙根底下看看,那个叫许战的残废,能不能凭著一根铁棍子,挡住我十万铁骑的马蹄。”
王令已下,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诸位王庭贵族哪怕心里还有几分对火器和杀神的牴触,此时也只能右拳重重捶击左胸,凛遵大汗的军令。
隨后一个个低垂著脑袋,走出大帐。
陈长风故意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当厚重的门帘在身后重重落下,將王帐里的火光和暖意彻底隔绝时,他整个人已经没入了草原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一阵寒气扑面吹来。陈长风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陈长风站在猎猎风中,遥遥望著南方夜空里那几颗暗淡的星宿。
他扯了扯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渐渐地连整个身子都因为抑制不住的狂笑而颤动,眼底满是收不住的癲狂与疯狂。
这辆早就没有了退路的赫连战车,终於被他亲手推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接下来,就看是他陈长风能把大乾的百年龙脉彻底砸烂,再造赫连。
还是被那轰鸣的火雷炸得粉身碎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