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下得很绵长,连下了三天也没有要停的势头。
清风观早就掛上了封山谢客的木牌。
整个后殿处在半山腰最偏僻的位置,除了满院子疯长的野草和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槐,再也找不出半点人走动的生气。
雨水顺著屋檐排列整齐的黛青色瓦当,连成了一片宽大的水幕。而后落在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密刺目的白沫。
白髮道人盘腿坐在那方粗布蒲团上,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罩著他那具只剩皮包骨头的身躯。
摆在他面前的青铜博山炉里早已不见了火星,只剩下大半炉冷透了的香灰,被偶尔穿堂而过的湿冷夜风吹得零落不堪。
这风里夹杂著后山泥土的腥气,吹在人身上带著彻骨的凉意,他却没有去添件衣服的打算。
沉香木的老旧条案上摊开著一本《九天秘算》,书页边缘泛著陈年的暗黄水渍,在阴雨天里散发出一股陈腐的竹纸气息。
这本古籍是三百年前大乾开国时由清风观初代天师亲手留下的孤本,传了不知多少代,纸张早就脆得碰一碰就要掉渣。
白髮道人伸出乾枯的食指,指腹顺著纸张上被虫蛀出的破洞一点点挪动,口中低声念诵著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卦辞。
他的语调很平缓,没有抑扬顿挫的起伏,夹杂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连同那些关乎天地气数的三言两语一起被雨水打落在青砖上。
那是歷代观主用性命推演出来的大乾国运走势,原本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北斗移位,贪狼入关,大乾的龙脉早就到了乾涸断绝的地步。
可偏偏北境出了个陈长风带回来的异数,一种不属於金木水火土的无根之火,硬生生把这块铁板一样的死局打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远处的云层深处隱没著几声沉闷的雷音,在厚重的乌云里滚了两滚便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雨点砸在半开木製窗棱上的规律敲击声。
白髮道人翻过一页纸张,口中念诵的声音隨之停顿下来。
后殿內没有任何特异的响动,风还是那股冷风,案头的香灰也乖乖地贴在铜炉的內壁,可冥冥之中,一种真切的重量毫无徵兆地压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这重量看不见摸不著,却比蜀州府外的任何一座大山还要沉重。
这是天地轮转降下的规矩,是他一生算人数、知天命以来,,老天爷给他记下的一笔帐。
悬在头顶的无形铡刀已经在阴阳运转的轮轴中落了下来,这就是泄露天机后避无可避的天罚。
他体內的气血在这个瞬间开始不可逆转地枯败,就像一盏耗尽了最后几滴灯油的残灯。
道人连一根发白的眉毛都没有抬动,没有面对死亡时的惶恐不安,更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懣。
他只是收回那根乾枯的食指,用长著老年斑的手背將那本古籍上微微捲起的折角一点点抚平,把书页弄得平平整整。
隨后他转过头,衝著门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轻声唤了一句。
“清羽,进来罢。”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蹚水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顶著一张比他肩膀还要宽出许多的竹编大斗笠,从迴廊尽头一路小跑过来。
小道童在后殿的门槛外,急急忙忙地停住脚步。两只脚轮换著在地上蹭了蹭,用力甩掉草鞋上沾染的稀泥,把满是雨水的斗笠靠在墙根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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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这才轻手轻脚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规规矩矩地走到书案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垂下脑袋等候差遣。
小道童的头髮被雨水打湿了几綹,杂乱地贴在额前。
他站在这里,连呼吸的幅度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平日里总在闭关打坐的师尊。
白髮道人看著道童拘谨的模样,没有去提什么天命难违的定数,也没有提及自己强行推演北方星宿所遭受的反噬之灾。
他只是伸出手,將食指点在《九天秘算》那几行字跡模糊的红笔批註上,就这么顺著书页的竹纤维纹路,开始逐条向道童讲解星宿移位时的寻龙点穴避祸之法。
“贪狼星暗没,客星犯主,主战伐流血。若遇此等大凶之局,需引地气入明堂,不可向北立门。”
道人的声音在冷清的殿內迴荡。他指著残卷上一幅模糊的山水走势图,上面画著的正是大乾北境的臥牛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
“你看这几处阵眼,大乾定国两百余载,龙气全在镇北关这道脊梁骨上吊著。”
“如今北方的將星晦暗不明,一旦阴山那边的兵锋压过来,镇北关首当其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