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天下气机大乱,咱们清风观守著蜀州的这口地脉,必然会遭到溃散龙气的衝击。你要记住,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死多少人,不可开门纳客,不可轻易替人起卦测字。”
小道童听得很认真,他清楚师尊轻易不会开讲这些深奥的典籍,那些都是观主歷代口口相传的不传之秘。
他蹲下身,从湿漉漉的袖口里抽出一根,从庭院里捡来的带皮柳树枝。
一边听著师尊的讲解,一边在掌心的皮肤上比划著名那些复杂的星轨图阵。
时间在滴答作响的雨声中慢慢流逝。
条案上的古籍被翻到了最后几页,竹纸破损得更加严重。
白髮道人指著上面一段被硃砂圈起来的古篆,语气依旧平稳,念出了接下来的口诀。
“大劫若至,人力不可违。当断去红尘因果,封锁山门,门下弟子皆需自闭气海,三年不出。”
自闭气海这四个字落入小道童的耳朵里,他那在掌心划动的柳树枝猛地停住了。
对於修道之人来说,气海是根本的所在,自闭气海等於亲手封死了自己与天地沟通的桥樑。
这就跟世俗里的农夫自断双臂没有两样。
除非遇到了足以覆灭整个宗门的死劫,否则绝不会动用这种断尾求生的最后手段。
那根带皮的柳树枝从他细嫩的手指间滑落。
“师尊。”小道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一条条红血丝,眼眶外围泛起了一圈明显的红晕。
他的声音里夹杂著压制不住的颤音,鼻翼翕动,脱口而出问出了一句。
“您今日讲的这些避祸的法子……您这莫不是在交代后事?”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把细碎的雨滴吹过半开的窗欞,打在老旧的沉香木条案上,在乾枯的竹纸上晕染开几个深色的水点。
白髮道人没有去看小道童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慢慢收回手,將宽大的道袍袖口抬起。
在那页已经写满命运定局的老旧书页上轻轻扫过,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落灰,也把那些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擦拭乾净。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用没有任何波澜的口吻回答。
“这不过是今日之道罢了。”
道人的目光跃过那扇雕花的木窗,投向门外那片白茫茫的夏雨。
看著院落里那几株被暴雨打得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翠绿芭蕉叶。
人生天地间,总有要走完的路。
无论是大乾的百年国祚,还是赫连王庭的铁马金戈,都在这条充满杀戮与兴衰的路上跋涉。
路到了尽头,悬崖就在前面。
他这个看门人既然看到了万丈深渊底下的风景,提前把该传的道理传下去,顺应天理生老病死,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陈长风带回来的那种不属於这方天地的火器,把原本铁板一块的死局硬生生劈开了。
天机已乱,这大乾的江山和草莽里到底还会翻出怎样的惊涛骇浪,他这副枯骨是看不到了。
但他在这方满是残篇的棋盘里枯坐了这么多年,推演了一辈子无法改变的败局,却在临死前看到了破局的落子,看到了另一种不可预测的变化在北方大地上生根发芽。
道人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在这空旷阴冷的后殿內,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问了一句。
“大乱將至,死局得破,这是祸吗?”
雨水敲打著屋瓦,没有任何人来回答他的问题。
隨后他自己摇了摇头,那张老態龙钟的脸上化开了常年积压的沉重。
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透出几分看穿千秋岁月的豁达。
他闭上眼睛,伴著那绵长的夏雨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长极长的嘆息。
“是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