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血腥之路,以暴制暴(6000+大章)
十几天后。
福州府,巡抚衙门后堂。
门窗紧闭,亲兵把守。
室內只四人:
金学曾、骆思恭、楚文远,以及一名从东番星夜赶来的陈第麾下信使。
信使带来了鸡笼海寇俘虏的完整画押口供,从海寇船上搜出的几册帐本,几封与“兴化浦源陈三爷”往来的密信抄件。
金学曾最初神色凝重,反覆验看那些证据,指尖微微发颤。
这案子太大,牵扯太深。
浦源陈家,那是绵延百年,出过尚书帝师的庞然大物,在福建的根系盘根错节,动他们,不啻於捅马蜂窝。
但当骆思恭不动声色地补充一句“此乃圣意,殿下亲自督办”,並將一份盖有“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大印,上有皇帝亲笔批红的公文,推到他面前时,金学曾目露喜色。
“好,好,太好了!”金学曾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压抑已久的亢奋与狠厉:“本官也受够了,去岁兴化府欠缴钱粮十一万三千两,夏税丝绢折色拖延至今,本官三令五申,下面推諉塞责,百姓被煽动围堵府衙,背后全是这陈家在捣鬼。本官早就怀疑他们与海寇勾连,私贩禁物,苦於无凭,又惧其朝中奥援,如今证据確凿,又有圣命、殿下钧旨,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楚文远淡淡道:“我已查实,兴化浦源陈家的朝中奥援,乃张位党羽,如今张位丁忧辞官,殿下也不会由他握著朝廷要职。
,“张阁老————丁忧辞官了?”金学曾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福建偏远,消息还没传到这里。
楚文远、骆思恭等是一路驛站快马,比消息更早赶到福建巡抚衙门。
“是的,由陈於陛陈阁老接任次辅。”骆思恭给出肯定答案。
金学曾嘴角一咧,哈哈大笑起来。
张位倒台,陈於陛升任次辅的消息,对金学曾来说太劲爆,太惊喜了。
此前他所知道的朝局,是一面倒的向好张位一系。
张位眼看就要坐上首辅之位,把持朝政。
他这个福建巡抚,儼然已被张位一系看做是三殿下的人。
张位等彻底掌权后,给他小鞋穿已是轻的。
如今,张位倒台,朝堂重新洗牌,支持三殿下的陈於陛上位。
意味著三殿下获得重大胜利。
万万没想到,赵志皋与张位相爭,最终却是三殿下这边得利!
骆思恭、楚文远也是相视而笑,他们很能理解金学曾此刻的心情。
陈第派来的信使陈阿弟,也被气氛感染,跟著呵呵赔笑,虽然他並未搞懂京城朝堂之上的事。
笑完,金学曾立即斩钉截铁道:“骆师,楚掌刑,需要本官如何配合,但说无妨,福建巡抚衙门上下,及福州三卫官兵,悉听调遣!”
骆思恭拱手:“金抚台深明大义,此案关键,在於快,浦源陈家树大根深,耳目眾多,一旦走漏风声,其核心人物必然销毁证据,潜逃出海,故而我等计划————”
四人头碰头,低语密议。
一张以福州、兴化为中心,囊括陆路、海路的天罗地网,悄然编织。
接下来的数日。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骆思恭带来的锦衣卫好手,与楚文远麾下的东厂番子,化整为零,悄然撒入兴化府城,及陈家势力盘踞的几个大镇。
他们扮作行商、游医、脚夫,暗中锁定陈家各房核心人物、帐房、管事,监控其码头、仓库、隱秘宅院。
金学曾则不动声色,以“核查歷年漕粮亏空”为名,从省城及邻近州府调集可靠营兵,向兴化府方向秘密移动。
然而,陈家毕竟根基深厚。
巡抚衙门户房一名与陈家沾亲带故的主事,从调兵文书往来频率和几名“陌生商贾”的异常活动中嗅到了危险,连夜派人向兴化报信。
“他们要动我们!?”
兴化府城,陈氏祖宅內,现任族长陈瀛陈三爷接到密报,又惊又怒。
他立即召集族中长老、各房话事人,並给相交的州县官吏发去消息。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已经摸过来了,金学曾那老匹夫也调了兵!”陈瀛脸色铁青。
“锦衣卫————还有东————东厂————联手,事情怎会这般严重?!”
“定是东番那边漏了风,混海蛟那伙人被抓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怕什么?我陈家百年望族,出过帝师尚书,门生故旧遍天下,朝中奥援是朝中重臣,更是即將成为首辅的张位张阁老麾下,他金学曾敢无凭无据动我们?锦衣卫东厂也得讲王法!”
“就是!咱们闔族上下数千丁口,在兴化,谁能动我们?”
“当务之急是销毁那些帐本、书信,还有码头仓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赶紧处理掉!”
“来不及了,人肯定已经盯上了,为今之计————”陈瀛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只有闹大,让官府不敢动!”
“三爷是说————?”
陈瀛眼角抽搐,咬牙道:“立即派人去联络各房各支,召集族中青壮,带上傢伙,守住祖宅、祠堂、各房大宅。再让人去煽动那些依附我家的佃户、伙计,就说是官府要加征苛捐杂税,还要强夺百姓祖產,把水搅浑!同时,让老五、老七他们几个,立刻带上我们家族儿孙辈,多取些地窖藏银,从秘密码头坐船出海,去倭国、去吕宋避避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家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疯狂运转起来。
一方面,重要帐册,书信被投入火盆,一些明显违禁的货物被紧急转移或沉入水塘。
另一方面,铜锣在各处祠堂敲响,族中管事奔走呼號,一支支由陈家族丁、护院、佃户青壮组成的队伍被迅速武装起来,棍棒、刀枪、甚至少量弓箭火统被分发下去。
谣言也在市井乡间飞速传播:官府要灭陈家,欺百姓,夺田產,加税赋————
这天拂晓。
兴化府城四门刚刚开启,早已秘密抵达城外的两千福州三卫人马,在巡抚標营的引导下,分四路迅速入城,直扑陈家祖宅、各房大院、主要商铺仓库及几处码头。
带队军官手中持有巡抚衙门加盖大印的公文,宣称“奉旨查办通倭、走私、抗税大案”。
几乎同时。
潜伏多日的锦衣卫、东厂番子也骤然发动,按照名单踹门拿人。
他们针对的,主要是与兴化陈家勾结的地方贪官污吏,包括兴化知府,以及致仕在家的陈经邦。
“锦衣卫办事!阻挠者,格杀勿论!”
“东厂奉旨捉拿人犯,违者,先斩后奏!”
冷酷的喝令,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大部分陈家直系族人、僕役在如狼似虎的官军和厂卫面前,嚇得魂不附体,不敢反抗。
但陈家主宅及几处重要房头的大宅,却已是壁垒森严。
陈家主宅高大的门楼前,黑压压聚集了超过八百名手持各式武器的陈家族丁青壮。
他们用粗大的门槓顶死大门,墙头、门楼上站满了人,张弓搭箭,甚至有几杆鸟銃架在垛口后。
人群前列,几名族老在管家搀扶下,面对门外列阵的官兵,嘶声大喊:“官府无道,诬良为盗!我陈家世代忠良,帝师尚在,岂容尔等污衊!”
“谁敢动我陈家祖產,我就跟谁拼命!”
“乡亲们,官府今日灭我陈家,明日就能夺你们田產,跟他们拼了!”
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一些青壮眼泛红光,挥舞著刀棍嚎叫。
带队的一名参將试图喊话,却被一阵乱石和谩骂打断,额头还被砸破,血流满面。
“冥顽不灵!”
参將马梦龙口中大骂,却不敢下令强攻。
虽有皇帝旨意,巡抚命令,但马梦龙是从地方卫所,调任標营任职,清楚这里地方宗族的厉害,尤其这兴化浦源陈家,势力早已遍布兴化,乃至福州,生意做到琉球、日本、
吕宋等,最可怕的是他们宗族內有帝师坐镇,上有朝中奥援,奥援又属於张位一系,张位势头正盛,传言年內必晋首辅。
他小小参將哪里惹得起,若闹出许多人命,说不定最终就要他背锅。
到那时,罢官是小,危及性命,乃至家族老小是大。
“地方卫所糜烂,標营也无用至此。”
在后方坐镇的骆思恭得到前方回报,面色一寒。
他看向身旁的楚文远。
楚文远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漆黑的东厂番子贴里,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製的,带有放血槽的狭长绣春刀。
“骆帅,按律,持械聚眾,抗法殴官,形同谋逆。更遑论证据確凿,勾连海寇,私贩军器於倭,等同叛国。殿下有令————”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冷酷语调令周围温度骤降,“谋逆叛国者,杀无赦!”
骆思恭点点头,吐出两个字:“清理。”
楚文远转身,对身后一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东厂精锐番子,以及一队同样眼神冷酷的锦衣卫校尉低喝:“东厂、锦衣卫听令!”
“在!”
“列阵!”
两队人马迅速排成阵列,齐声高喊:“虎!”
顿时气势如虹,引来標营参將等眾多將士侧目。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三殿下指点的亲兵训练效果斐然,骆思恭、楚文远也有样学样,对麾下所有人员,也进行了类似训练,但远不如皇子亲卫那般严苛。
装备方面,除了配刀等原有兵械之外,每人还分配了殿下赐予的新式火统。
楚文远手中绣春刀向院墙高耸的主宅一指,沉声下令:“前进!”
一百人整整齐齐的阵列,步步向前,步伐协同出的沉闷脚步声,透著一股肃杀气息。
百人阵列的气势,竟压盖了標营两千人马。
参將马梦龙心中一凛。
身旁有名千总忍不住,小声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这里天高皇帝远!难道区区百人,真敢强攻不成?”
另一名千总应道:“锦衣卫和东厂,一般专职捉拿罪官,百官怕他们,但地方宗族————呵,他们肯定是做做样子,但他们既然想出头,我们也別劝阻,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兴化第一宗族的厉害。”
马梦龙微微頷首:“传令,给锦衣卫、东厂让路!”
参將命令下达。
標营將士纷纷退开,给锦衣卫、东厂前进方向,让出空间。
锦衣卫、东厂百人队,直面陈家直系。
“前排,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