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牡丹花开,刀斩残阳
傍晚时分,柳叶胡同。
暮色从胡同口一寸一寸漫进来,將青石板路染成暗青色。
“花家酒馆”便藏在这胡同的不深处,毕竟是做酒馆生意的,酒香也怕巷子太深。
酒馆门前,恰好种著几株牡丹。
花开得正好,又大又艷,红的白的挤在一处,在暮色里燃成一片,煞是好看。
此刻离打烊的时间已不远,客人稀落。
不,不能说稀落,是很少。
少到整个酒馆里,只剩下一位客人。
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不往里去,也不挨著窗,偏偏选了个抬头就能望见门外牡丹的地方。
一壶酒,一只碗,他慢慢地喝,慢慢地看,仿佛那花开得再久一些,他便能坐得更久一些。
酒碗里映著渐暗的天色,也映著他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手边,放著一柄斩马刀。
刀身比寻常刀剑宽出近倍,刀柄上的布条磨得泛白。它就那么静静地搁在桌旁,像一头打盹的猛兽。
酒香淡淡,花香淡淡,暮色也淡淡。
他端起碗,又饮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门外的牡丹上。也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等什么人。
直到一行人走进胡同,来到这家酒馆门前。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诸英雄。他依旧戴著那副青铜面具,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身后是邓隱与李解,再往后,是三名弟子—一周牧青坐在轮椅上,被赵馨儿推著,厉长歌走在最后,手按剑柄。
诸英雄在门前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几株开得正艷的牡丹,又抬头望了望酒馆那块陈旧的牌匾,“花家酒馆”四个字已斑驳得有些模糊。
“是个好地方。”
他收回视线,落在那独坐饮酒的身影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李长老好雅兴。”
李玄同这才將目光从牡丹上移开,落在诸英雄身上。他放下酒碗,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此刻只是轻轻搭在桌沿,没有去碰那柄斩马刀。
“让那些小崽子都出来吧。”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跟了一路,也不嫌累。”
诸英雄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退下。李长老若要走,早便走了。”
话音落下,胡同四角的阴影里,十余道人影无声退去,融入渐浓的夜色。
酒馆里那对中年夫妇这才惊觉不对,男人脸色煞白,拽著女人便缩到了柜檯后头,再不敢露头。
“师父,为什么?”
李解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上前半步,死死盯著那个老人一那个教了他二十年刀法的老人。
李玄同没有看他,只是端起碗,又饮了一口。
“老了。”他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过几天富贵日子。”
“富贵日子?”邓隱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背叛阴癸派的理由?”
李玄同抬起眼,嘴角扯了扯,那笑意说不清是讥誚还是坦然:“背叛?我这一辈子,刀头舔血,杀人无算。阴癸派给过我什么?我给阴癸派卖了几十年命,临了连点像样的权力富贵都没捞著。换个东家,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
邓隱罕见地露出愤怒的表情,“你与天命教早就暗通款曲,要不然单玉如怎会来得那般巧?那日你在水榭外,与单玉如倒是演了一场好戏。”
李玄同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一瞬。
“老掌门早就走了吧。”他忽然道,目光直直落向诸英雄。
李解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诸英雄与邓隱皆是沉默。
那沉默,便是答案。
李玄同喉间滚出一声低笑,不知是嘆还是嘲:“我没想害他。他那把老骨头,本也撑不了几日。”
“事到如今,说这些已无用。”诸英雄开口道:“如今的你,不过是单玉如的弃子。”
“我当然知道。”他低头看向柄搁在桌旁的斩马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此刻静静躺在那儿,像一条垂垂老矣的狼。
“所以我才把你们引到这里。”
说著他看向酒馆里那对瑟缩在柜檯后的中年夫妇。
诸英雄一行人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那对夫妇本在偷偷观望,此刻被七八道目光同时罩住,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继而变得僵硬。他们知道,已经暴露了。
两人猛地跃起,身形一错,朝著酒馆后堂疾窜而去!动作乾脆利落,哪还有半分方才那副瑟缩模样?
李玄同端坐未动,诸英雄一行人亦无一人追击。
那两道身影快如惊鸟,眨眼间已穿过布帘,没入后堂。
下一瞬!
两人倒飞而回!
比进去时更快、更疾,如同两只破布袋般,狠狠摔在厅堂正中,砸翻了桌椅,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