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耕田垄,毛驴绕磨盘,浑不觉日月轮转,时辰急缓。
眨眼之间,已是酉时。
天光晦暗,暮色四合,晏沉离开锻火院,双手紧掖棉袍,顶著捲地寒霜,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匆匆劈柴生火,用了饭食,隨即摆好炭盆,一出溜钻进被窝里。
“呼!锻火院燥热难耐,恨不得赤膊上阵,外面却寒芒刺骨,如同冰窖……如此环境,忒折磨人!”
床榻之上,晏沉身子蜷缩,埋首入怀,时而摸一摸自己那燥热麻痒的麵皮,时而搓手呵气,缓解僵硬指节。
口鼻呼出的热气在被窝里来回徘徊打转儿,令他本就乏累的身体渐渐鬆弛下来,精神也开始恍惚,几度欲坠入梦乡安眠。
本还打算翻看几眼《赤霞明燧驭术》,眼下却似刚刚埋入土壤的萎靡幼苗,空有雄心,难以挺立。
“也罢也罢,今夜且养足精神。
“待明日取了因果机缘,准备充沛,再来好好领教这门《赤霞明燧驭术》的玄奥。”
一夜安眠,无话。
……
翌日,午时一刻。
锻火院內。
晏沉蹲守在剑炉一角,顶著翻滚的热浪,將最后一块铁材递给李玄意,旋即便重重瘫软在地,霎时间只觉唇乾口燥,头昏脑涨。
李玄意忙完手里的活计,从剑池那边打来一瓢清水,先自己咕嚕嚕喝了几口,旋即递到晏沉身前。
“喝点吧。”
“谢李师兄!”
晏沉捧过木瓢,仰头猛灌。
喉头滚动间,水珠浸透衣衫,少顷,散作气烟,蒸发不见。
晏沉擦乾嘴角,眼瞼低垂,余光瞥向李玄意。
隱约之间,似有淡淡金芒於瞳孔之中明灭闪烁。
“你尚未踏入炼气一重,量力便好,无需过分压榨自己。”
李玄意对此毫无所察,自顾自说道:
“旁的新凡役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实则也就出了七分力,全都攒著劲,留待晚上参悟功法。”
两日相处,李玄意发现晏沉不仅勤勉谦逊,而且踏实肯干,善解人意,故而对其观感颇佳。
“不付出辛苦,如何成材得道?曲监役的话,师弟我可是牢记於心!”
晏沉抬头,眼底金芒已然散尽,目光澄澈,宛若深諳玉袖派教诲的资深牛马。
李玄意暗嘆一声,不由摇了摇头,这位晏师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天真。
有些话听听可以,谁让你真信了?
这般性子,如何在锻火院这么个大染缸生存?
“大傢伙儿都来聚一聚,监役师兄到了!”
锻火院门前,一名裹著棉袍的青年正举手招呼,大声喊道。
晏沉识得那名青年,犹记得当日初入玉袖派,正在登牒造册之时,正是对方与曲监役联袂进入大殿,要求从磨刻院调换至锻火院。
似乎是叫……徐辉?
念头闪动间,晏沉隨著十几名新凡役,一起来到锻火院门前。
与此同时,身材頎长,俊朗儒雅的曲迎,也终於是姍姍来迟。
而在他身侧,则还有两人相隨,一个是年约三十来岁,穿著明黄色大氅,神態沉稳的中年男子;
另一个则是年约二八,气度清幽,宛若遗世雪莲的紫衣女子。
便是熔金谷下辖三院的三位监役,堂堂炼气二重的修士,於此刻齐至锻火院。
见此三人,本还有些嘈乱的十几名凡役顿时噤声,一时之间,便是剑炉中的火苗腾腾都细微可闻。
晏沉余光稍作打量,曲迎和严陌他再熟悉不过,而那名中年男子,大约便是磨刻院监役……那位徐辉的姐夫?
这三人凑在一起,莫非有事相商?
曲迎扫了眾人一眼,面露微笑,淡淡开口道:
“熔金谷的老章程,每次招新凡役后,都要令其到山下坊市採买一通,多的师兄便不说了,只需记得子时之前回到山上即可。”
说罢,曲迎轻轻挥手,一眾凡役登时稽首躬身,谢过玉袖恩典。
直到三位监役离开锻火院,进入了对面的温香暖舍。
眾人这才鬆懈下来。
或三五成群地朝著山下赶去,或七嘴八舌討论方才情景。
更有色迷心窍的夯货,竟毫无忌惮地点评起严监役的姿容,被旁边两名凡役赶忙捂嘴打断,挤眉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