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她屡次爽约確实產生了一些不满,当时很生气。”
孔恰恰坐在审讯室,神情落寞,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镇定,仿佛评判一个无关的路人。
“孔女士,请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案发现场留下了她的私人项炼。”女警何沁拿著一串年岁不小的復古项炼,摇晃著打断了孔恰恰的回忆,强行將话题掰回案件本身。
孔恰恰看著眼前熟悉的项炼,是那个人佩戴了近二十年的贴身物品,一股伤感情绪涌上心头,然而语气仍然平和镇定:“死者前段时间正帮她谈这个高奢品牌的全球代言人title,家里留几条品牌经典款项炼,很正常。”
“这显然是私人订製款,看痕跡应该隨身佩戴了很久,她能隨隨便便留下?他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我怎么知道呢,这个问题越界了,你不该问我。”
面对急切闻讯的警察,多年来在谈判桌前游走的她极力保持镇定。
又一次被懟了回来,何沁深吸一口气,忍住自己即將爆发的不满情绪,继续鍥而不捨追问:“经调查,嫌疑人在命案发生后的第二天突然被安排飞去国外,至今没有回来。对於这件事,我们初步怀疑她畏罪潜逃,而你作为她的经纪人,该如何解释?”
“不是突然。她去法国是受邀担任国际电影节评委,这个消息在两个月前已经公布到了网上。这本来就是演员计划中的行程。”孔恰恰冷静应对。
“从出国到现在,她没有公开露过一次面,连电影节走红毯都没走,没有任何一张新闻图发布?这是参加哪门子的电影节?”
“做评委低调点没有问题,她早就过了红毯爭奇斗艳的阶段……她这几年拿奖拿到手软,已经是公认的国际影后。”
“为什么在电影节结束后长达一周的时间里,警方多次传唤,她却拒绝回国,她为什么要躲?”
面对何沁的咄咄逼人,孔恰恰已经开始不耐烦,打开手机点了几下,把手机摆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她在半年前就被林语莫拉黑的信息:“何警官,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你的滯后认知,半年前我已经跟她解约,不再是她的经纪人…”
对何沁展示完后,孔恰恰拿回手机,放进隨身包里,起身:“所以,有关她的任何行程,我一无所知且没有义务关注。案件发生至今已经接近一个月,我没有从任何报导中看到警方对受害者身边人以及家属做任何追踪报导,却已经第二次把我传唤到问询室,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我该澄清的也已经澄清,希望警方不要再追问我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有关案件的后续进展,如果你们对我还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繫我的律师,当然,我不希望接下来还有什么疑问。问询时间已到,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恕不奉陪。”
孔恰恰將一张律师名片冷冷推到何沁面前,弹了弹外套,肃然离开,门被砰一声关上。
何沁被她懟得哑口无言,忍了很久的怒气终於爆发,一记重拳狠狠打在桌上。
孔恰恰走出警局,才发现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一个憨態可掬的五十多岁老司机陈叔等在警局门口,看到她出来后赶紧打著伞小跑过去,將她接上车。
“孔总,现在回家吗?”陈叔询问。
“先去公司。”孔恰恰拨了拨散在肩上的长髮,蹙眉,心想养了这么久的长髮,才一两天没打理,就毛毛躁躁,真不耐看。
何沁顶著被自己挠成鸡窝的短髮,蔫了吧唧的走出了审讯室。
略微发福的中年刑警老潘快步凑了上来:“怎么了小徒弟,又无功而返了?”
何沁丧丧的点了点头,嘆了口气,唉。
案件特別棘手——本市首富深夜於浴缸中溺亡,死状像极了世界名画《马拉之死》。去世前一天唯一接触过他的嫌疑人,居然是近十年来长盛不衰的顶流女明星林语莫。两人之间虚虚实实的桃色緋闻从来没有断过,案件一经发生便遭到网络媒体们的疯狂追逐,很多诸如“富商包养女明星惨遭殞命”之类的骇人標题比比皆是,热搜整整爆了半个多月。如今林语莫成为案件首要嫌疑人,各路吃瓜群眾乐此不疲,翘首以待真相大白,为了满足群眾的好奇心,即使暂时没有真相,各大媒体们也在努力製造“真相”,引吃瓜群眾狂欢。
现在谣言满天飞,全民翘首以待警方的结案报告,可想他们压力之大。案子已经拖了近一个月,至今一点线索都没有,结案在以首富意外死亡还是被谋杀中摇摆。为了阻止公眾舆论无限发酵,也因为没有查出更多可疑线索,上面为“维稳”要求加快办案进度,再给一周时间,如果案件还没有关键突破,直接移交上级定夺,而刚爭取调来市级刑侦部不久的何沁,势必会因为办事不力而被调回地方区县。
而何沁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法破案的原因是,富商根本没有直系亲属,在本市也没有相关家人。女明星在案发后立即飞去了国外,杳无踪跡,唯一跟案件搭点边的线索只剩林语莫的前经纪人孔恰恰,所以才牟足了劲地找各种理由传唤她配合调查,企图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有效信息,但很显然孔恰恰不仅是个老油条,更是个硬骨头,自始至终没有配合过他们。虽然尸检报告结果未显示异常,但根据首富死亡时的离奇姿態和未留一纸遗书的可疑行为,说“意外死亡”確实有些牵强。
“警察又为难您了吗?”陈叔手握方向盘安静的等著红灯,十字路口对面就是公司入口路段,他透过车內后视镜小心翼翼的观察著老板,关心道。
“没有,就是聊了下跟她怎么认识的。”孔恰恰面色如常。
“我记得,你们的初遇,很有意思。”陈叔笑了,他也是她们认识多年的见证人了。
“哦?是吗?”孔恰恰反问,坐直身子,望向窗外。
即使淅淅沥沥的雨天,远处的公司门口还是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有神情激愤举著林语莫灯牌、胸前別著林粉丝团標誌性雏菊徽章的极端死忠粉们、揣著“长枪短炮”蹲点的媒体记者,甚至还有拿著手机直播、正在分析揣测案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红。
孔恰恰坐在车里,看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一下子失了神。
眼前的景象与二十年前的回忆悄然交织。
大一迎新晚会上,台下人声鼎沸,这届新生的精神状態好像都不太稳定,骂骂咧咧,炸了锅似的纷纷吐槽台上各院系师哥师姐们临时编排的糊弄节目,坐在第一二排的领导们黑脸皱眉,眼看台下一股揭竿起义的架势,场子就快压不住……突然,人声渐稀,台上出现了一名女生,瀑布长发伴著一袭白色礼裙,在舞台乾冰渲染下,宛如仙女。新生蛋子们刚从高考的兵荒马乱中侥倖生还,身边同学都还是未经雕琢的质朴无华。第一次见到如此盘靚条顺的神仙学姐,都不禁被她吸引,像被勾了魂,直愣愣看傻了眼。
只见那人优雅从容的串完场后很快从舞台侧方退去,引来台下一阵躁动不舍,乌泱泱的討论声再次炸开了锅。几个节目下来,这位惊艷女生的串场环节反而成了全场高潮,只有在她上场时,晚会上下才得一时安寧。
第一次目睹如此乱象,大一商学院新生罗可推了推身边室友孔恰恰的胳膊肘,讚嘆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仙女控场誒!”
孔恰恰正扯著上衣t恤,像小虾米一样弓著腰擦眼镜片,茫然抬头,不明所以,甚至有点烦躁。
罗可“嘖嘖”两声,继续科普:“上面这位主持人,大名鼎鼎的林语莫,咱们商学院招牌院宝,比我们大一届,来头可不小,据说出身名门望族,不可说的那种,从小按著名媛路线培养的千金大小姐。今天这台晚会如果不是辅导员临时拉她来救场,估计就垮了。”
罗可意犹未尽,喝了口可乐继续叨叨:“这位神仙学姐凭一己之力挽救一台晚会的事跡多了去了,追她的人能从咱们南区排到北区,听说她大一刚进校就被选中校花,毫不费力被推选上校园电台台长,知道为什么吗?”
孔恰恰摇了摇头。
罗可露出迷妹眼:“因为她是校方和我等民眾难得同时服气和满意,心甘情愿捧出来的『活体招生简章』,她在哪里,哪里就有绝对號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