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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番外:人偶师与他的造物(现代番外·上)(双更合併)

第二天,教学开始了。

岁柏板著一张脸,把工作室里能搬得动的物件一件一件挪到软榻前的小几上,每拿起一件他就报出名称,然后示意岁疏祈跟读。

岁疏祈学得很快,大多数物件只教一遍就能准確辨认,一开始发音还有些生涩,但到第三天时已经能流畅地叫出工作室里全部物品的名字了。

可岁柏还在不断製造新的教学素材。

他在书架上翻来翻去,把那些他根本没打算教的图谱一本一本摊开来,平淡地说“这些也顺便看一看吧“,心里盘算著明天该找什么新的理由把课时再拉长一天。

当岁柏意识到自己正在刻意拉长这段“教学期“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周了,他好像特別享受对方穿著他亲手挑的衣物,用那双玉色的眼睛认真又专注地望著他的模样。

夜里岁柏躺到床上,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那双玉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注视著他。

白天坐在工作檯前,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软榻的方向飘,甚至会去数对方眼睫毛颤动的频率。

岁柏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数这个的,当他意识到自己连这种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时,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这种症状归结为“完美主义者的职业病“。因为作品太完美了,所以他才忍不住多看几眼,仅此而已。

就像一个画家画出了此生最满意的一幅画,自然会在画前驻足许久,品味自己笔下的每一寸色彩与笔触。

他告诉自己,这是所有艺术家都会有的心態。

直到某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岁疏祈站在他面前,微凉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背,带著他一起握住刻刀。玉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无机质的瞳仁里映著他的脸,唇角弯著浅浅的弧度,开口唤他“先生。“

岁柏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额上全是汗,他尷尬的掀开被子,衝进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下頜绷紧,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让自己恢復常態,然后换上乾净的衬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下了楼,打开了工作室的门。

岁疏祈已经按照设定好的生物钟准时等候在软榻便,见岁柏进门便微微偏过头来:“先生今天比往常晚了三十分钟。“

岁柏的脚步停在门槛处,喉间一阵发紧。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才洗脸时对著镜子默念的那句话:“它是作品,你是匠人,我们到此为止。“可此刻这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那些用冷水浇出来的理智便像薄冰一样碎了一地。

“……今天不用学东西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带你去院子里坐坐。“

於是他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把一尊他本打算永远锁在地下室里的人偶带到了日光之下。

后院的围墙很高,种了一圈茂密的冬青,將小院与外界的视线完全隔绝。

岁柏在石桌旁铺了软垫,让岁疏祈坐在阳光晒得到的位置,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翻开一本早该读完的人偶理论专著。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岁疏祈被阳光照射的侧脸上。日光透过冬青叶的缝隙,在对方肩头落下影影绰绰的光点。那双玉色的眼眸此刻半闔著,像是在感知什么新奇的体验。

阳光把人偶微凉的釉面晒出了一层浅暖,岁柏盯著那层暖光,很想伸手去碰一碰那被日光晒暖的釉面,想確认那层暖意是否和他想像中的温度一致。

他把面前那本半个小时都没翻动过一页纸的书合上,走到岁疏祈面前开口道,“今天教你认些新的东西。“

岁柏伸手在岁疏祈面前隔了大约一寸的距离,“这是手,人的手和你的手不一样,我是温的,你是凉的。“

他说得很慢,但岁柏清楚自己这番话里藏著多少私心。他要的不是教对方区分人与人偶不同这个概念,他像要的是让岁疏祈的手主动触碰到自己,他要確认那种触感和他想像中的是否分毫不差。

岁疏祈看了看岁柏悬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头,被阳光晒得微微泛暖的指尖。

“我可以碰吗?“岁疏祈问。

岁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花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儘量平稳地应道:“……可以。“

岁疏祈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岁柏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岁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触感,沉木芯材打磨出的光滑质地带上了一丝被日光照拂而拥有的暖意。

那种触感和他梦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仿佛在他意识到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在无意识中预演过无数次这个瞬间了。

岁疏祈的指尖沿著他的手背缓慢地滑到指尖,轻轻覆住了他的指节,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丈量一双手的温度和纹理。

岁柏任由对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脑海里好像忽然回过味来——他创作这尊人偶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艺术追求“,他是在用刻刀和木料把某个他无法言说的渴望具象化,是在为自己创造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注视、可以名正言顺触碰的存在。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艺术家对完美作品的追求“的藉口,可当那只手真的覆上来时,这个藉口完全站不住脚。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不只是在“欣赏作品“那么简单,他在贪恋一个造物的温度、目光和存在本身。这种感情早已越过了匠人对作品的钟爱,跨进了某种不该踏足的地带。

这天夜里岁柏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尘封很久的心理诊疗记录。这是他三年前因为失眠去诊所时医生建议他记的,他写了不到两周就放弃了。此刻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我爱上了自己创造的人偶。请告诉我,这算不算某种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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