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柏的工作室在城郊一栋老式別墅的地下室里,终日不见阳光。
空气里浮著细密的木屑与玉粉,墙角堆著成摞的草图与灵材样本,钨丝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將整间工作室笼进一圈昏黄的暖光里。
他坐在工作檯前,已经连续四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倒也不是因为赶工,而是他根本停不下来。每当他试图放下刻刀去休息片刻,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遍的身影,如同一枚楔子一样嵌在他的颅腔里,片刻不给他安寧。
眼前的檯面上躺著一具即將完成的人偶躯干,沉木芯材打磨得莹润如玉,表面的釉质层刚完成最后一道拋光,岁柏的指尖抚过人偶那截腰线,呼吸放得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艺术家面对即將问世的杰作时才会有的战慄。颅腔內那个日夜盘旋不去的幻影终於要在现实中落地,令他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
这是他耗费三年心血的作品,从第一块选料到最后一道釉面封层,每一寸肌理和骨节的曲度都是他亲手校准过的。
可真正耗费心血的不仅仅是这三年的雕琢,还有他在更早之前就在脑中反覆推演的岁月。
那是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在黑暗中闭著眼用想像中的刻刀在虚空中反覆修正一道眉骨的弧度,直到指尖的肌肉都记住了那微妙的曲率,直到那道弧线如同一枚烧红的烙印般牢牢嵌进了他的意识最深处。
这具作品他自始至终没有假於人手,连上釉、打磨这些本可以交给助手的工序他都坚持独自完成。工作室的门常年锁著,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助理送材料过来也只能放在门外。
他用三层密码锁把自己和这件作品关在一起,像癲狂的信徒在圣像前筑起一道无人能越的屏障。工作室的密码是他脑海里那个人偶成形那天的日期,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猜到这组数字的含义。
岁柏在业內的名声很大,二十七岁已经拿遍了国內人偶艺术展的所有最高奖项,圈子里称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可没人知道他对外展出的那些获奖作品,不过是他閒暇时隨手打发时间的產物。
那些所谓的“杰作“在別人眼里惊为天人,可他自己看过去,只觉得每一件都带著妥协,远不如他脑海中那个始终悬而未落的幻影。
岁柏放下砂纸,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绒布盒子。
盒子里躺著两枚用灵玉打磨的眼珠。玉质通体澄澈,內部嵌著极细的银丝纹路,在灯光下流转著某种近乎活物的光泽。
这是他花了整整四个月,试过六十多种玉料和银丝的配比才终於调配出的瞳色,冰冷而温润、疏离中又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將玉瞳轻轻嵌入人偶的眼眶,指腹沿著眼瞼的弧度缓缓抚平边缘的釉料。在最后一缕釉质贴合完毕的瞬间,人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岁柏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无机质的瞳仁刚刚適应这具躯体,还蒙著一层浅浅的茫然,如同清晨湖面上尚未化开的薄雾,等那层薄雾慢慢散去才露出底下澄澈的玉色。
那双眼睛安静地望向岁柏,好看的眼瞳映著对面之人微怔的倒影。
“……你……你醒了?“
岁柏此刻的声音带著连续熬夜后的沙哑,又因他颅腔里那个盘旋了三年的幻影在终於这一刻与现实重叠而激动地磕磕绊绊。
他曾经在脑中推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可当那双玉色的眼睛真的睁开望向他时,那种衝击感还是让他整个人像被电流贯穿了一般,从指尖到脊背都在发麻。
人偶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抵著上顎试了试发音的角度,然后发出了一个“嗯“声。
岁柏呼吸凝滯了一瞬,他將手收回身侧,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沾著的釉粉,像个愣头青似得侷促。
“我叫岁柏,你就叫岁疏祈,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他的嗓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他费尽心思构思出来的,而是他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身影时,便一同梦见的。
“我是你的创造者。我会教你很多知识,日常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会满足你。“
人偶望向他的玉色眼眸里漾著浅浅的光泽,又“嗯“了一声。
岁柏垂下眼有些不敢直视人偶这具美得不可方物的果体,转身去拿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衣物。他的动作很快,背对著人偶时呼吸才敢急促地喘出两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完美了。
虽然人偶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他一刀一刀琢出来的,可当这个人偶真正“活”了过来,呈现出的美感远远超出了他设计稿上的全部预期。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在暗室里独自临摹了某个幻影多年的画师,当幻影终於从画布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时,他才惊觉自己当初的笔触有多么笨拙,这尊人偶远比他在脑海中描摹过的任何版本都要更加鲜活。
也……更加致命。
他转过身来,克制著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在人偶脸上停留太久,低著头替对方穿好衣物。
岁柏帮对方套上衬衫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胸口上方的釉面,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什么细小的电流蛰了一下般猛地收回了手,退了半步。
“剩下的衣服你自己学著穿,穿好之后去那边的软榻上坐著,不要乱走。“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一尊普通的人偶说话,“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学认东西,先从周遭的物件开始。“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了工作檯,背对著人偶坐下,拿起砂纸无意义地打磨一块边角料,手指异常得用力,砂纸擦过木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明显,像是在借著这机械的摩擦声把自己从某种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他现在脑子里翻涌的全是方才指尖触到那一小片皮肤时的触感。那柔软的触感仿佛一簇细小的火苗,顺著他的指腹烧进了血管里。
他用了三年时间去追逐一个幻影,可当幻影终於变成真实站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的执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更加凶猛的姿態反扑了过来。他开始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超出掌控的事情,害怕这尊他亲手创造的作品会成为他无法驾驭的存在。
岁疏祈安静地穿好衣服,动作间带著刚激活灵智的生涩与谨慎。他下了工作檯,赤足踩在微凉的瓷砖地面上走到软榻边坐下,姿態端正又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