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道尽头甲叶鏗鏘,数十名披甲郡兵执戈衝来,为首市吏厉声怒喝:“闹市行凶,藐视国法,给我拿下!”
长戈如林,瞬间將墨家侠士团团围住。
侠士挥刃格挡,叮叮噹噹金铁交鸣,以一敌十丝毫不惧,可官兵越围越多,长戈层层逼进,再斗下去只会被活活困死。
他怒目瞪著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假祭司,一字一顿,声震市集:“今日我便放过你,但我墨家子弟,行遍九州,迟早必取你首级!”
官兵刀戈齐压而上。
侠士不愿白白送命,短刃旋出一道寒光逼退身前数人,足尖点地,纵身跃上民房屋檐,三两下便消失在曲折巷弄之中。
官兵追之不及,只得悻悻收兵。
市吏连忙跑到祭台前,对著假祭司躬身哈腰,諂媚至极:“祭司大人受惊,属下来迟,恕罪恕罪!”
假祭司面如土色,不復刚才囂张模样,看著市吏恶狠狠地吼道:
“搜!给我全城搜捕!”
一场闹剧结束,市集很快便恢復了往日的喧闹。
林默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墨家侠士仗义出手,却敌不过官恶相护。云中君所言,一字不虚。这黔中郡,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了。
假祭司抚著胸口喘了半天粗气,见四下无人再敢多言,又挺直腰杆,指著百姓厉声恐嚇:“方才那是妖邪作祟,意图褻瀆神明!若是尔等再敢心存疑虑,便是引祸上身!”
张母本就嚇得六神无主,经此一闹,反倒更信了这假祭司的鬼话,死死拉著张禾就要往祭台挤:“快……快给禾儿求点神水,求神明保佑我儿平安……”
张父咬了咬牙,也將攥在手心的几枚布幣往外掏,家中刚遭丧子之痛,他实在不敢拿女儿的安危赌。
林默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二人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三人听见:
“伯父伯母,莫去。这不过是江湖骗术,不得当真。”
张父张母一怔,有些迟疑。
“可……可祭司有神通,还能化火为水……”
“不过是些江湖把戏,当不得真。”林默轻声道。
“爹娘,林大哥可比那假祭司神多了,他可是会真正的法术。”
他语气沉稳,一路护著张禾平安归来的情义在前,张父张母终究是信了,攥著布幣的手慢慢收回,虽仍心有不安,却还是跟著林默,转身离开了祭台旁。
假祭司余光瞥见这一幕,眼神阴鷙地扫了林默一眼,却因方才遇刺心有余悸,只冷哼一声,並未当场发难。
林默目不斜视,陪著张家三人在市中慢慢行走。
市井喧闹依旧,粮摊前的糙米泛著陈色,布庄的麻布粗糙厚实,张母用仅存的几枚布幣,换了半袋糙米、一截粗麻布料,又捡了几样最便宜的针头线脑,皆是餬口度日的必需品。
不多时,几人便已置办妥当。
林默沉默地帮著提了装米的麻布口袋,跟在张父张母身后,顺著逼仄的黄泥街巷往回走。
身后市集的喧囂渐渐远去,祭台上假祭司的蛊惑声、官兵的呵斥声还隱约飘来。
一行人沉默著走回张家小院,柴门轻掩,將市井里的污浊与凶险,暂时隔在了门外。
黔中郡守府。
室內只点著两盏幽灯,光线昏昧,地上堆著刚从市集敛来的布帛、粮米与一串串楚式布幣,码得整整齐齐。
假祭司早已换下那身装神弄鬼的祭服,一身寻常布衣,脸上没了半分肃穆,只剩刻薄与怨毒。
他对面端坐的,正是黔中郡守——景申。
此人面色阴鷙,頜下三缕短须,指尖轻轻摩挲著一枚玉珏,眼神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大人,今日若非你麾下郡兵来得迟了,我险些便要丧命在那狂徒刀下!您便是这般护著我的?”
景申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
“慌什么?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也配翻起风浪?”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分成两堆的財物:“该分你的,一分不少。我保你在黔中设坛敛財,你替我把百姓手里的零碎钱粮都榨出来,咱们各取所需。”
“郡守大人,你须得下令全城搜捕,把这人抓起来!不然迟早坏了我们的大事!”假祭司心有余悸地说道。
景申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慢悠悠將玉珏揣入袖中:
“搜捕?为了一个跳樑小丑,大动干戈?”
“可方才那贼子……”假祭司话还未说完,便被眼前之人不耐烦地打断。
“此事休要再提,拿了財物回去吧。”景申眼眸微微闭起,似是不愿再听眼前之人多说。
假祭司一噎,却不敢顶撞这位黔中真正的掌权者,只得应了一声退出屋去。
刚走出屋,他的脸上再无半分装神弄鬼的諂媚与怯懦,一双眸子寒芒骤起,狠戾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江湖神棍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抚去袖上尘埃,指节泛白。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黔中郡装神弄鬼、与贪官同流合污的假祭司,其实是秦国安插在黔中郡的臥底。
自踏入黔中那日起,他所做的一切,从设坛骗人、大肆敛財,到刻意与郡守景申勾结分赃,全都是精心布置的棋局。
什么祈福消灾,什么通神作法,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皮相。他真正的使命,从来不是敛財,而是惑乱黔中,麻木郡守。
今日墨家侠士行刺,不过是计划外的小波澜。
司马错的十万巴蜀水军,早已在江津蓄势待发,顺江而下不过旦夕之间。待到兵临城下,他便里应外合,等到秦军踏破黔中,他这枚棋子,便算立了大功。
他抬手,將属於自己的那份財物收起,眼底最后一丝偽装彻底褪去,嘴角带著一丝诡譎的笑:
“景申啊,景申,你就安心沉醉在这鬼神与钱財的美梦之中吧。我倒要看看你的美梦还能做多久。”
灯光轻晃,將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如一头蛰伏在暗处,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一口噬断楚国西南命脉的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