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安,此行北上,途径澶州、相州,方至鄴城。”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尔等只需护得使臣周全,交割文书。其余诸事,勿听,勿问,勿管。交割完毕,当即南返,切勿停留。”
“这是你家阿爹亲口所言,亦是为了你好。”
赵匡济从郑从云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沉默地点头,开始清点人手。
王五、郭石头自然在列,隨后,赵匡济又选了其余十五名平日还算熟识,身手也矫健的军士,连同两名使臣,一行二十人,启程北上。
时值深秋,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中原大地几十年来征伐不断,举目四望,只见道路两旁树木凋零,田埂荒芜,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赵匡济骑在马上,感受著迎面而来的北风,看著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深处,感受到的是真实刺骨的寒冷与荒谬。
眼前的一切,便是真实的五代十国,便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民生凋敝”。
亲眼所见,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衝击力。
一路之上並不太平,偶有些许毛贼袭扰,在看到官军旗號之后便作鸟兽散,队伍中的那两名使臣也是一路催促,往往天还未亮便急著动身,不到天色彻底暗沉不入宿头。
赵匡济隱隱觉得,他们怀中揣著的文书与此行的目的,恐怕非同小可。
就这样紧赶慢赶,约莫八九日之后,队伍终於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日晌午,鄴城城外,忽然一阵怪异的妖风捲起,夹杂著一丝令人作呕的气味。
“什么味儿?”王五抽了抽鼻子皱眉道,“比茅房还衝?”
倒是郭石头眼尖,指著前方一个村落:“那边。”
赵匡济心中疑竇大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做好警戒。
他本就长得高大,此刻又身在马上,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够看清村落中发生的一切。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凝结,一股来自后世灵魂深处的无名怒火瞬间衝上了天灵盖。
村落的那边,一队穿著冷冽鎧甲的兵士正在肆意妄为。
那两名使臣显然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异味,脸色微变,骤然喊道:“赵队正,速速绕行,莫要耽搁!”
“王五,郭石头隨我上前,其余人再次护卫使臣。”赵匡济握紧了双拳,无视了使臣的要求。
三人挥动马鞭,只几息功夫便进入了村落。
赵匡济放眼望去,只见黄沙漫天,一群乌鸦在焦土上盘旋不去。
一群兵士正用马鞭驱赶著几个瘦骨嶙峋的百姓,地上散落著各种令人胆寒的器具,角落里架著几口大锅,锅中散发出阵阵令人窒息的气味。
一个虬髯大汉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撕扯著一块黑褐色的物什,油光顺著他的鬍鬚滴落。
“住手!”赵匡济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爆吼,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跳下马背,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赵匡济衝到那名虬髯大汉身前,將手中横刀指向了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已经变得颤抖,但却清晰异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身为朝廷官军,安敢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虬髯大汉慢条斯理地抹了把嘴站起身,“哪来的小子?管起我们的自家事了?”
“自家事?”赵匡济目眥欲裂,“尔等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虬髯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著那群待宰的灾民冷冷道:“我等奉钧命在此征粮,碍著你的事儿了?!”
他看了看赵匡济的鎧甲服色,又瞄了一眼他身后跟下来的王、郭二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哟,侍卫亲军的爷们?”
“小子,咱们都是当兵的,爷们也不为难你,识相的话自己滚!否则……”
周围兵士“唰”地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刀枪,还有几柄斧头,几十双眼睛凶光毕露,一步步围拢上来。
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畜生!”赵匡济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向前衝去,手中横刀狠狠劈下!
那兵士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军官真敢动手,仓促间举矛格挡。“咔嚓”一声,木製的矛杆被锋利的横刀斩断,刀势未尽,划过那鎧甲,带起一溜殷红。
“不愧是侍卫亲军,有些身手!”虬髯大汉被这景象一震,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挥了挥手,瞬间,几十名甲士便咆哮著涌了上来。
赵匡济横刀在手,立刻挥刀格挡劈砍,凭藉一股怒气,接连击倒了数个敌兵。
但对方人多,且毫无章法只是乱打,很快就有几杆长矛从刁钻的角度刺来。
赵匡济的小腿不幸掛彩,他忍著剧痛,顺势滚开,避开了几把剁下的斧头,当即挥出一刀。
王伍和郭石头也早已下马,背靠著背,拼命抵挡,但身上也已掛彩,郭石头肋下的鎧甲被划开一道口子,触目惊心。
“队正!走啊!”王伍声嘶力竭。
走?往哪里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是那些眼中闪著红光的野兽。
果不其然,事实证明,在这个时代,仅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即便是侍卫亲军出身,即便赵匡济自身武艺颇高,即便他凭藉著后世警察的底子奋力反抗,但终究还是迫於对方人多势眾,很快,三人便落了个五花大绑。
赵匡济啐出一口带著腥甜的唾沫,死死瞪著眼前愈走愈近的虬髯大汉,一言不发。
他並不后悔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连日北上目光所及,皆是这个时代不堪入目的惨相。
可即便是郑从云“勿听勿管”的告诫犹在耳侧,即便是深知若不顺势而为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他还是要这样做。
他那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他两世为人的记忆决不允许他对这样的情形坐视不管!
只是今日一时的衝动,无端端地连累了王、郭二人,赵匡济此刻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
“对不住了,两位兄弟。”赵匡济深深看了一眼王伍和郭石头。
“哈哈,甭说了队正。”王五豪爽一笑,“是我二人自己要跟隨你的,杀头不管碗大的疤,咱们当兵的,看见老百姓受欺凌,哪个能忍得住不动手?”
“说得好王五!”郭石头啐出一口污秽,“赵队正,我石头虽大字不识,但路见不平的道理还是懂的,今日之事,是二十年来我郭石头乾的最爽的事!没说的,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赵匡济心头一热,“好兄弟!好!”
“你们倒有些胆色,好!爷们敬你们是条汉子!”虬髯大汉听著眼前三人的言语,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兴奋。
“来人!村口架锅,添水加柴,將这三人……”
“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