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水镇已经三天了。
为了赶路方便,也为了掩人耳目,苏长生花了一两银子,从一家农户手里买了一头倔脾气的黑毛驴,又搭了个简易的板车。
“驾——”
官道上,尘土飞扬。
苏长生头戴斗笠,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悠閒地赶著驴车。
姬扶摇抱著药箱坐在车后,隨著车轮的顛簸轻轻晃动。她头上的木簪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那是她如今身上唯一的装饰。
越往南走,风里的湿气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燥热的土腥味。
“表哥。”
姬扶摇看著道路两旁日渐枯黄的树木,还有那乾涸龟裂的河床,眉头微蹙,“今年的旱情,竟然这么严重吗?”
她在宫里时,也看过关於南方旱灾的奏摺。
但在那些奏摺里,通常只有寥寥几句:“南方少雨,以此地歉收,然官府已开仓放粮,百姓情绪安定。”
哪怕是最后请求拨款,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一笔数字。
可眼前的景象……
“这还只是开始。”
苏长生压了压斗笠,声音有些低沉,“这里是豫州地界,还算好的。再往南走三百里,到了重灾区,那才叫赤地千里。”
正说著。
前方原本宽阔的官道,忽然变得拥堵起来。
並不是因为繁华,而是因为——流民。
一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拖家带口,神情麻木地向著北方挪动。他们大多赤著脚,脚底满是血泡,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具行走的枯骨。
“那是在做什么?”
姬扶摇忽然指著路边的一棵枯树下。
那里围著一群人,似乎在交易著什么。
苏长生拉住了驴车,停在不远处。
姬扶摇探出头去。
只见枯树下,蹲著一个形如枯槁的汉子。他的身边,站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头上插著一根稻草,正怯生生地抓著父亲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而在汉子对面,站著一个满脸横肉的人贩子,正在挑挑拣拣。
“这丫头太瘦了,全是骨头,没二两肉。”
人贩子捏了捏小女孩的脸,一脸嫌弃,“半袋小米,不能再多了。”
“半袋?!”
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爷,行行好!半袋小米怎么活啊?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著吃饭呢!求您了,给一袋吧!这丫头听话,能干活,还会伺候人……”
他在推销自己的女儿。
就像在推销一件廉价的货物。
为了家里另外两个孩子能活下去,他必须牺牲这一个。
“哇——爹,我不走!我不走!”
小女孩嚇哭了,死死抱著汉子的腿。
汉子一边流泪,一边狠心地把她的手掰开:“妮儿,別怪爹,爹也没办法啊……”
这一幕,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姬扶摇的心口。
“住手!”
姬扶摇猛地跳下驴车。
她衝过人群,挡在那个小女孩面前,那双易容后依旧凌厉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个人贩子。
“光天化日,买卖人口,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人贩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脸色蜡黄的村姑,嗤笑一声:
“人性?人性多少钱一斤?”
“小娘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年头,能换半袋小米,那是她的福气!不然饿死在路边,那是餵野狗!”
“你……”
姬扶摇气得浑身发抖。她下意识地去摸袖子,那里有苏长生给她的几块碎银子。
她想把钱给那个汉子,让他把女儿领回去。
然而。
她的手刚伸进袖子,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
“表哥?”
姬扶摇回头,看著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苏长生,眼中满是不解和恳求,“我们有钱……能不能帮帮他们?”
苏长生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流民投来的、绿油油如同饿狼般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硬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能。”
“为什么?!”姬扶摇急了。
“你看周围。”
苏长生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现在拿出一两银子,那个汉子不仅保不住女儿,甚至连那半袋小米都保不住。不出半个时辰,他和他的孩子,都会被人为了抢银子打死。”
“在饥荒面前,人不是人,是野兽。”
“你的善心,会变成催命符。”
姬扶摇身子一僵。
她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