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乃是南方重镇,水陆通衢,自古便是销金窟。
当苏长生赶著那辆吱呀作响的驴车,带著姬扶摇来到城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不由得沉默了。
高大的城墙下,是一条涇渭分明的界线。
左边,是衣衫襤褸、拖家带口的流民,被拒马和长枪挡在护城河外。他们像是一群等待腐烂的枯草,绝望地望著城內的方向。
右边,则是专门开闢出的“贵客通道”。衣著光鲜的商贾、骑著高头大马的官差,在缴纳了昂贵的入城费后,谈笑风生地踏入城门。
“入城费,每人一百文。”
守城的兵丁满脸横肉,用枪桿敲了敲驴车,“还有这头驴,也得算一个,五十文。”
二百五十文。
这在清水镇,够一家三口吃上一个月的饱饭。
姬扶摇坐在车上,看著兵丁那张贪婪的嘴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求放行的流民。
“为什么他们不能进?”她压低声音问道。
“因为他们没钱。”
苏长生从怀里掏出碎银子,扔给兵丁,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官爷辛苦,这点钱请兄弟们喝茶。”
“嗯,进去吧。”兵丁掂了掂银子,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看你也是个懂事的,进去別乱跑,最近城里贵人多。”
穿过城门洞,仿佛穿过了一道生死门。
城外的哭喊声被厚重的城墙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和丝竹管弦之音。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
卖糖葫芦的、耍杂技的、甚至还有当街斗鸡的,热闹非凡。身穿綾罗绸缎的公子哥摇著摺扇,带著家丁在街上横行霸道;娇俏的小娘子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世界。
这里没有旱灾,没有飢饿,只有盛世的繁华。
“这就是……锦州。”
姬扶摇看著这满眼的灯红酒绿,只觉得一阵眩晕。
仅仅一墙之隔。
外面是人间炼狱,里面却是极乐净土。
“饿了吧?”
苏长生似乎並没有被这种割裂感影响,他指了指前方一座最为气派的高楼,“『望江楼』,锦州最好的酒楼。虽然咱们钱不多,但吃碗麵的钱还是有的。”
他把驴车寄存在路边,领著姬扶摇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酒楼。
当然,他们没资格上二楼雅座,只能在一楼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
“小二,两碗三鲜面,多放点香油。”苏长生熟练地点单。
“好嘞!”
等待的间隙,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一群穿著官服的人,簇拥著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对著下面的大堂指点江山。
那中年男子满面红光,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美酒,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王大人!”
旁边一个富商模样的男子諂媚地敬酒,“此次新皇登基,您作为『监察使』巡视南方,这一路辛苦了!草民特意为您准备了这桌『百鸟朝凤』宴,给您接风洗尘!”
“百鸟朝凤?”
被称为王大人的监察使抿了一口酒,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哎,太铺张了。陛下提倡节俭,本官怎能如此奢靡?”
“大人此言差矣!”
富商立刻大声说道,“如今大周四海昇平,国泰民安!正是因为有陛下和大人这样的栋樑,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盛世的象徵啊!”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王大人开怀大笑,“既是盛世,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说著,他夹起筷子,在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精致的菜餚里隨意拨弄了两下,夹起一块不知是什么珍禽的舌头,放进嘴里嚼了嚼,隨即皱眉吐了出来。
“有点老了。”
“撤了,餵狗。”
哪怕是一盘价值连城的珍饈,只要不合口味,结局就是餵狗。
一楼角落里。
姬扶摇死死盯著那个脑满肠肥的“王大人”,藏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王……德……发。”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认识?”苏长生正在给筷子消毒,隨口问道。
“那个王大人……”
姬扶摇的声音在颤抖,带著一种被背叛的耻辱,“三年前,他还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当时他在大殿上痛哭流涕,上书直諫,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只求天下百姓有一口饱饭吃』。”
“朕……我当时觉得他是个清官,是个好苗子,破格提拔了他。”
“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