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扶摇走近了几步,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清了上面的字:
【天佑大周,锦州大吉】
“兹有柳条巷突发恶疾,监察使王德发大人爱民如子,夜不能寐,亲率名医深入疫区,施药救人,歷时七日,终平大疫。此乃陛下洪福,亦是王大人之功德,特此勒石记功,以垂千古。”
榜文之下,甚至还画了一幅图。
图上,一个大腹便便、身穿官服的官员王德发,正一脸慈悲地给百姓餵药。
而真正救人的苏长生和“阿摇”,在这篇洋洋洒洒几百字的榜文里,连个標点符號都没占到。
甚至,连提都没提。
“呵。”
姬扶摇看著那张榜文,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悲凉。
“王大人亲率名医?”
“爱民如子?”
她转过头,看著四周那些围观的百姓。
她以为百姓们会愤怒,会撕了这榜文。
但没有。
百姓们只是麻木地看著,偶尔有人小声嘀咕两句:
“呸,真不要脸,明明是那个苏郎中救的人。”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王大人可是京城来的大官,咱们惹得起吗?”
“唉……神仙打架,咱们凡人能活著就不错了,管是谁的功劳呢。”
人群散去。
只剩下那张榜文,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这世间的黑白顛倒。
姬扶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甚至刺破了皮肉,渗出了一丝血跡。
“苏长生。”
她低著头,声音压抑著巨大的愤怒,“这就是大周的官场吗?”
“这就是我治理了二十年的江山吗?”
原来,黑的可以变成白的。
原来,真正救人的人要隱姓埋名,而吃人的人却在接受万民的歌功颂德。
“很生气?”
苏长生站在她身边,並没有看榜文,而是正摆弄著刚才刘大娘送的那双布鞋,比划著名大小。
“这就是现实。”
他淡淡地说道,“笔桿子在他们手里,史书是他们写的。百年之后,这锦州县誌上,只会记载王大人治疫有功,而不会有你我的名字。”
“你不委屈吗?”姬扶摇猛地抬头,盯著他的眼睛,“那是你的心血!是你四天四夜没合眼换来的!”
“名利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苏长生笑了笑,將那双布鞋塞进包裹里,“比起那个虚名,我觉得这双千层底更实在。穿在脚上,暖和。”
他拍了拍姬扶摇的肩膀,指了指身后柳条巷的方向。
“而且,你看。”
姬扶摇回头。
只见巷口处,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块粗糙的木牌。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几个歪歪扭扭、显然是百姓用炭条写上去的字:
【万家生佛】
而在木牌下,摆满了几个煮熟的鸡蛋,几束野花,还有几个磕得有些破损的苹果。
那是百姓给他们的“榜文”。
不需要官印,不需要勒石记功。
它刻在锦州城几千个倖存者的心坎里。
姬扶摇怔怔地看著那块木牌。
那一瞬间,她心中的愤怒,奇蹟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明悟。
皇权是冰冷的。
但民心是热的。
她曾经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试图用权术去平衡天下,结果一败涂地。
而如今,苏长生用一双布鞋、几把草药,却换来了真正的“万岁”。
“我懂了。”
姬扶摇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虚偽的官榜一眼。
“表哥,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从容,“这里太脏了,我想去买串糖葫芦吃。”
苏长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讚赏的笑意。
“好。”
“表哥请客。”
两人牵著驴,迎著夕阳,向著闹市走去。
背后的榜文在风中哗啦作响,却再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因为他们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座真正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