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妻,一张大床。
这两个词像两颗小火星,直接崩进了艾莉丝的耳朵里。
她的耳根“轰”的一声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脖颈。她猛地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脚上那双有些沾了灰尘的皮鞋,恨不得在旅店的木地板上找条缝钻进去。
负责带路的士兵也露出了一个颇为理解的笑,那笑容里带著年轻人的促狭。
“行了,那就这间吧。”士兵冲莱恩眨了眨眼,“莱恩医生,两位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找外面的巡逻队。我先回去復命了。”
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自然地伸手拿起柜檯上的那把黄铜钥匙,手指擦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多谢。”他对著老板娘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像只鸵鸟一样低著头的艾莉丝,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房间。”
踩著发出轻微嘎吱声的木楼梯,两人一路来到了三楼。
走廊里点著鯨油灯,光线有些昏暗。墙壁是粗糙的石块,掛著几幅风景画。
走到走廊尽头,莱恩將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噠”一声,门开了。
房间確实如老板娘所说,算是旅店里最好的一间。
面积不大,但打扫得算乾净。地面铺著深红色的编织地毯,踩上去稍微有些粗糙。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木製双人床,铺著白色的棉布床单,上面叠著两条厚实的羊毛毯。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木椅。窗户是紧闭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镇子外面那道高耸的防线上塔,塔顶的探照灯正在夜幕中来回扫射,將夜空切割出一道道冷白色的光柱。
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壁炉,里面已经提前放好了木柴。
莱恩走进去,先把手里的提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
“还可以。”他转过身,打量了一下房间,“隔音可能比不上微光阁,但床铺看起来很乾净。”
艾莉丝站在门口,手里还紧紧抓著那个装满东西的药包。
她看著那张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的双人床,脑子里那根叫做“羞耻”的神经正在疯狂跳动。
这居然有种新婚旅行被打断后,被迫住进边境旅馆的奇怪浪漫。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艾莉丝就觉得自己没救了。
明明在微光阁的时候,他们早就已经睡在同一张床上了。那个有著深蓝色被褥的四柱床,她每天晚上都会钻进莱恩的怀里,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的腿上。
可那是在家里。
现在,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小镇,一间周围全是粗獷佣兵和士兵的旅店里。
前台登记时那个士兵的笑脸,老板娘那句“反正是未婚夫妻”,就像是给这个普通的房间加上了一层让人脸红心跳的滤镜。
“站在门口做什么?”莱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他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药包。
“我……我看看地毯干不乾净。”艾莉丝结结巴巴地找了个藉口,赶紧反手把门关上。
门一关,房间里的空间似乎瞬间缩小了。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松木味和被单上皂荚的香气。没有了外面的冷风,莱恩身上的那种薄荷菸草味变得更加清晰,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先把外套脱了。”莱恩把行李放在床尾的木凳上,转身看著她,“山里的夜风凉,別捂出一身汗再著凉。”
艾莉丝乖乖地点头。
她解开那件老约翰製作的白色薄外套的扣子。这件外套料子轻,防风效果极好,口袋的位置有著密密的加固针脚。脱下外套后,里面是那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袖口和领口的白色小雏菊刺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莱恩接过她的外套,抖了抖,掛在了门后的木製衣帽架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他们无数次在微光阁的玄关处做过的那样。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艾莉丝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她走到桌边,开始动手解开那个巨大的旅行包。
那是他们原本为了去暮角山脉露营准备的物资。
“我们把东西整理一下吧,”艾莉丝为了掩饰残留的羞涩,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干练的药剂师助理,“把需要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其他的放好。”
“好。”莱恩拉开一把木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走到壁炉前,划燃火柴,“你先理,我把火生起来。晚上气温会降得很低。”
火柴头摩擦磷皮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一小团橘黄色的火苗在莱恩的指尖跳跃。他將火苗凑近壁炉里的引火物,很快,乾枯的松枝被点燃,发出“劈啪”的爆裂声,一股暖意逐渐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艾莉丝借著壁炉的火光,打开了旅行包的搭扣。
药用纱布、驱虫粉、备用火石、两个沉甸甸的罐头盐肉、还有一个用粗布裹著的摺叠锅具。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出现在星空下的山腰营地里,伴隨著篝火和溪流的声音。现在却被一件件摆在了这间边境旅店的木桌上。
再往下,是装衣服的布袋。
艾莉丝解开布袋的绳结。
首先拿出来的是她替莱恩选的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那种顏色带著一点点暖意,不像他平时穿的深灰那么冷硬。她把衬衫叠好,放在床头。接著是一件深蓝色的备用衬衫,还有一条深色的换洗长裤。
男人的衣物整理起来很简单。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了。
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有著小蕾丝边。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小开衫。
艾莉丝的手指在布袋里摸索著,触碰到了一卷触感柔软的面料。
那是……流光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