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守厅二楼的木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普蕾婭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的记录夹已经交还给了科尔特。
楼下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几名传令兵正快步穿过大厅,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墙壁上的魔导通讯器正闪烁著幽蓝色的频段光芒。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混合著初秋傍晚逐渐降温的冷空气,刮擦著人的呼吸道。
科尔特走到楼梯口,目光越过大厅,落在刚走下楼的莱恩和艾莉丝身上。
“王都的指令已经下达。”科尔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期缺乏睡眠的乾涩,“灰炉镇即刻进入半戒备状態。暮角山脉往东的所有路段,包括石峰驛站沿线,全部封锁。任何商队、佣兵或是平民,即日起禁止出入。”
艾莉丝原本抓著药包背带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糙的帆布纹理勒进了指腹的软肉里,泛起一点苍白。
封锁。
这个词就像一块生铁,硬生生地砸进了她原本还在回味安寧的脑子里。
“莱恩医生,”科尔特转过头,看向莱恩,“作为异常情况的第一手发现者,驻守厅需要你们暂时留在镇內,配合普蕾婭大人和后续调查队伍的情报核实。在这期间,镇上的守备军会负责你们的食宿。”
艾莉丝觉得周围的冷空气好像突然变成了实质的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
留在镇內,不能出去,不能回雾嵐镇。
这意味著,他们回不去那个有著温暖壁炉的微光阁了。回不去那个有著紫苏香气、有著柔软深蓝色被褥的家了。
在这座到处都是深灰色石头、到处都是冷硬盔甲和兵器碰撞声的要塞里,她就像是一只突然被丟进钢铁丛林的小动物。周围那些来回奔走的士兵,那些墙壁上冰冷的魔导地图,都在不断放大她心底那种属於亚人的、对陌生环境的天然恐慌。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掌心带著熟悉的粗糙薄茧,指腹轻轻贴著她有些发凉的皮肤。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感。
“害怕了?”莱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艾莉丝抬起头。
莱恩没有看那些忙碌的士兵,也没有看科尔特。他的视线只落在她的脸上,瞳孔里倒映著驻守厅冷白色的魔导灯光,但眼底的温度却是暖的。
“我……”艾莉丝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微光阁的后院,那些草药还需要浇水,还有约翰叔定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那些都是藉口。她真正在意的,是那种被打断了日常的漂泊感。
莱恩的手指在她后颈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隨著他的靠近,將周围刺鼻的煤油味隔绝开来。
“出门前,我们是一起出来的。”莱恩低头看著她,语速放得很慢,声音低沉,胸腔的震动顺著空气传递到她的耳廓,“既然是一起出来的,那就一起回去。”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一下。
“草药要是旱死了,就重新种。”莱恩的手顺著她的后颈往下滑,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只要你在,哪里都不算陌生。当成一次换了地方的露营,嗯?”
只要你在。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顺著喉咙直接流进胃里,把那种因为环境突变而產生的冰冷和恐慌,瞬间融化得一乾二净。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著,一种类似蜜糖融化般的甜意,顺著血液流遍了全身。
她的肩膀放鬆下来,身体的重量悄悄分了一部分给莱恩。隔著薄薄的棉布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以及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
“嗯。”她小声应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对啊,她在怕什么呢。莱恩先生在这里。只要有他在,不管是微光阁的臥室,还是这冷冰冰的灰炉镇,有什么区別呢。
站在一旁的科尔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招手叫来一名年轻的士兵。
“带莱恩医生和这位小姐去镇上的『铁毡旅店』,”科尔特吩咐,“告诉老板娘,记在驻守厅的帐上。务必安排最好的房间。”
年轻士兵立正敬礼。
“两位,请跟我来。”士兵转过身,在前面领路。
走出驻守厅,灰炉镇的夜风带著山区的凛冽刮过街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两侧的魔导灯柱散发著冷白色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青石板路面因为傍晚的露水变得有些湿滑。
士兵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他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鎧甲擦得鋥亮,走路时偶尔会用余光瞥一眼身后的两人。
在这个边境军镇里,平时看到的都是粗糙的佣兵、满身酒气的行商,或者是同样穿著制式轻甲的战友。像艾莉丝这样,穿著棉质长裙、银色长髮编成麻花辫、容貌清丽得仿佛不属於这个粗糲世界的少女,实在太少见了。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莱恩始终將艾莉丝护在街道內侧,那只手虚揽在她腰间,而少女则像一只乖巧的猫一样贴著高大男人的身侧行走时,士兵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瞭然。
铁毡旅店在镇子的西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木混合建筑。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著燉肉香气、劣质麦酒和松木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的酒馆大厅里坐著不少人,大多是滯留在镇上的行商和冒险者,气氛因为封锁令而显得有些焦躁。
士兵带著他们径直走向柜檯。
老板娘是个体型丰满的中年女人,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著黄铜酒杯。
“驻守厅安排的人。”士兵从腰间摸出一块带著纹章的铜牌放在柜檯上,压低声音,“科尔特长官说了,给这两位安排最好的房间。他们是配合调查的重要人物。”
老板娘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在莱恩和艾莉丝身上转了一圈。
那种目光属於常年在旅店迎来送往的老油条,带著一种毒辣的打量。当她的视线扫过艾莉丝那张因为旅途劳顿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扫过莱恩那张平静却透著保护姿態的脸时,老板娘发出一声浑厚的笑。
“长官吩咐,自然没问题。”老板娘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不过这阵子镇上腾房紧张,封锁令一下,好多原本要出镇的商队都留下来了。二楼和三楼的单间全满了。”
士兵皱起眉头。
“那怎么行?科尔特长官说了要最好的安排。”
老板娘耸耸肩,从柜檯下面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只剩三楼尽头的一间房了。那本来是留给高级商队头目的套房,里面只有一张大床。”老板娘把钥匙推到柜檯上,目光里带著一种“我懂”的笑意,看向莱恩,“反正是未婚夫妻,一张大床也是一样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