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年轻女人给苏婭擦了脸,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吹灭油灯出去了。
范建等了足足十分钟,確定没人了,才凑到木墙边。
把嘴对准缝隙,极轻地喊了一声:“苏婭。”
屋里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
草蓆响动,苏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颤抖:“谁?”
“我是范建,从主岛来的。月影跟我在一起。”
屋里“咚”的一声,像是苏婭从草蓆上摔下来。
紧接著是摸索的声音,然后苏婭的脸出现在木墙缝隙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满是泪痕。
“月影……我女儿……她真的来了?”
范建侧过身,把月影拉到缝隙前。
月影看著里面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娘……”
苏婭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伸出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月影握住那只手,娘俩就这么隔著木墙,无声地流泪。
范建盯著四周,耳朵竖得老高。他知道这地方不安全,隨时可能有人来。
“娘,我来接你回家。”月影哭著说。
苏婭拼命摇头:“回不去的……回不去的……”
“能回去!使者有办法!”
苏婭这才看向范建,眼神复杂:“你就是那个带人来救人的?”
范建点头:“不止你,还有阿花,还有库库塔,还有所有人。我们都要带回去。”
苏婭惨笑:“你不知道这岛的规矩。进来的人,除非有人拿树叶来换,一辈子都出不去。”
“树叶我们带了。”范建说。
“苏婭、阿花、库库塔、阿贞,四片树叶都在。”
苏婭愣住了:“阿贞……阿贞她还活著?”
范建沉默了几秒:“阿贞已经去世了。我们只找到了她的树叶。”
苏婭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马上擦掉。
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你们赶紧走,天亮之前离开这岛。”
“为什么?”范建问。
“因为阿姆不会放你们走的。”苏婭压低声音,“她等男人等了二十年。”
范建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阿姆和她的丈夫一起被传送进来。她丈夫后来死了,阿姆发誓要离开这岛。
但离开的条件,必须有男人……”苏婭话没说完,突然停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
苏婭脸色大变:“快走!有人来了!”
月影抓著母亲的手不放:“娘,跟我们一起走!”
“不行,我现在走不了。你们先走,明天再来。记住,別让阿姆抓到……”
苏婭把手抽回去,推开木墙,“快走!走啊!”
范建拉起月影,钻进树丛。
两人刚趴好,两个拿火把的女人,就从木屋拐角转过来。
她们在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看了看,又出来。
“没人。”
“奇怪,我刚才听见有声音。”
“可能是野猫。走吧,去那边看看。”
两个女人走远。
范建拉著月影,一点一点退出树丛,绕了个大圈,往林子方向爬。
爬到林子边缘,两人才直起身,拼命跑起来。
一直跑到那棵大榕树下,才停下来喘气。
郑爽他们从树根凹陷里钻出来:“怎么样?”
月影蹲在地上哭,说不出话。
范建把情况说了一遍。
“等男人?”郑爽皱眉,“什么意思?”
范建摇头:“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但有一点很清楚——阿姆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那现在怎么办?”陆露问。
范建看向空地方向,月光下那些木屋的轮廓隱约可见:
“明天继续观察。摸清阿姆到底想干什么,摸清所有人的底细。”
“还有十四天。”阿豹说,“下个月圆之前,我们得把人都带出去。”
范建点头:“时间够。但得小心,一步走错,全搭进去。”
远处,又传来那种尖尖的鸟叫声。
这次范建听出来了——
不是鸟,是人在学鸟叫,传递信號。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
“她们在找我们。”郑爽压低声音。
范建扫了一眼周围的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往这个方向聚拢。
“撤。”他当机立断,“往海边撤。”
六人钻进林子,朝海边方向跑。
身后,那种尖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跑著跑著,熊贞大突然脚下一滑,摔进一个坑里。阿豹伸手去拉,自己也滑了下去。
“別管我!你们先走!”熊贞大喊。
范建回头看了一眼,咬牙说:“郑爽带人先走,我去捞她们。”
他跳进坑里,把熊贞大和阿豹往上推。
坑不深,但滑得很,爬了好几次才爬出来。
三人刚爬出坑,一群火把就从林子里冒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十几个女人,手里拿著棍子、砍刀,把三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犀利。
她盯著范建,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笑了。
“二十年了。”她说,“终於有男人来了。”
范建慢慢举起手,示意没有敌意:“你是阿姆?”
“你认识我?”女人挑眉。
“听苏婭说的。”
阿姆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见过苏婭?”
范建没回答,盯著她的眼睛:“我们是来救人的。”
“用树叶换人,一换一,这是规矩。”
阿姆沉默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周围的女人也跟著笑。
“规矩?”她笑够了,盯著范建,“在这里,我才是规矩。”
她一挥手:“带走。”
范建没反抗。他知道,这个时候反抗没用,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
郑爽她们应该已经跑远了。
十几个女人押著范建三人往营地走。
路过那间没窗户的小木屋时,范建看见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人往外看。
阿花?还是库库塔?
他还没看清,就被推进了另一间木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屋里漆黑一片。阿豹摸索著靠过来:“使者,我姐到底关在哪儿?”
范建靠著墙坐下,盯著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明天就知道了。”
熊贞大嘆气:“郑爽她们能跑掉吗?”
范建没说话。他心里也没底。
但有一点他確定了——
阿姆不想杀他们。
至少现在不想。
如果想杀,刚才在林子边就能动手。
她想干什么?
远处,那种尖尖的鸟叫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在营地四周。
范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