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瑞蚨祥的门板刚要合上,李芳兰一把撑住门框,侧身挤了进去。
柜檯后头的伙计正拨算盘,抬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穿著打补丁的旧罩衣,伙计把算盘一推,语气敷衍。
“打烊了,明儿赶早。”
李芳兰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个灰布包拍在柜檯上,她一层层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崭新的人民幣。
“拿你们店里最软和的细棉布,要八尺。再称十斤刚弹的净棉。”
伙计的目光在那叠崭新的票子上停了两秒,脸上的敷衍立刻收了起来,他麻利地从柜檯底下捧出一卷青灰色的布料,他顺手抖开一个角推了过来。
李芳兰手指在布料上用力搓了搓,又拽起一根纱线扯断,眉头一皱。
“这布都发硬了,是放久了的陈布吧?我要新布,棉花也给我拿新弹的白棉花,別掺旧棉杂棉,有一点黑籽碎叶我都不要。”
伙计被点破了心思,乾笑两声,“大嫂子是个会过日子的,我这就给您换好的。”
他老老实实搬出上等货,在柜檯上铺开,李芳兰仔细盯著秤星,確认分毫不差,这才把钱推过去。
她把沉甸甸的棉花和布匹绑在背上,顶著夜风往回走,这可是全家的活命钱,换作以前她连一尺粗布都捨不得扯。
可现在背著这十几斤的东西,她只觉得浑身是劲,沈师傅给了文学一个铁饭碗,杨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恩情报上。
她盘算著今晚连夜赶工,缝出一床厚实软和的被褥,沈师傅那屋子大肯定冷,有了这新棉被好歹能挡挡寒气。
李芳兰背著布料回到九十五號院,杨树森还没睡,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搓麻绳。
李芳兰把东西放在炕上,立刻翻出剪刀和顶针。
“当家的,把剪子磨一磨。今晚我不睡了,赶明儿一早必须把这被子缝出来。”
杨树森没说话,拿起磨刀石,吭哧吭哧地蹭著剪刀刃。
粗实的棉线穿过针眼,李芳兰一针一线扎得极深,拉扯得布料绷紧。
天刚蒙蒙亮。
南锣鼓巷就传来一阵粗重的引擎声。“轰隆——”
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碾过石板路,稳稳停在福源祥的门口,车厢上盖著厚实的防雨帆布,四个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分站四角,他们腰间別著配枪,站得笔挺。
街坊们端著痰盂、拿著扫帚,全愣在原地,这年头,连吉普车都少见,更別提这种大卡车。
赵德柱早就候在店门口,搓著手,胖脸涨得通红。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王主任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袋,大步跨下车。
沈砚掀开门帘,从铺子里走出来,他手里还端著个搪瓷茶缸。
王主任大步上前,握住沈砚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沈师傅,上头批下来的第一批统购物资,我亲自押车送来了!”
沈砚点点头,侧身让出一条道,卡车后挡板放下,几个干事动作麻利地掀开帆布,一袋袋印著北京市粮食局监製的特级富强粉,一桶桶清亮的豆油,成包的绵白糖,整整齐齐码在车厢里。
围观的街坊们眼睛都看直了。
如今市面上粮食紧张,城里都是限额供应,精细粮尤其金贵,就算手里有钱也未必能隨便买到,福源祥这点心铺,竟然能让公家直接开卡车送货!
贾东旭躲在人群后面缩著脖子,他两眼死死盯著那几袋富强粉。揣在袖兜里的双手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起自己在轧钢厂食堂啃的棒子麵窝头,再看看沈砚这卡车送粮的排场,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贾张氏拎著个酱油瓶子,看著外面的阵势脸都绿了,昨晚她刚嘲讽完李芳兰,今天人家铺子就拉来了公家的一卡车物资,这脸打得啪啪响。
后厨的伙计们全跑了出来,杨文学冲在最前面,挽起袖子就要去扛面袋。
沈砚抬手拦住他,“公家的东西,有公家的规矩,等干事们对完帐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