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前一夜。亥时三刻,储秀宫后门。
春儿提著灯候在台阶下。光晕笼著她,脸上一层薄薄的金。
巷子那头来了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先探出一只手,软而纤长,在夜色里白得像一截玉。
婢女上前搀扶,贵妃落了地。
春儿抬起头,愣住。
以往见贵妃,都是在宴席上,在花团锦簇的背景里。总是满头珠翠,华服盛妆,人像是用金线绣出来的,亮得晃眼,叫人不敢细看。
眼前这个不一样。
松松的墮马髻,薄绢裁的象牙色主腰,不松不紧裹著身子。外头罩一袭同色轻纱长衫,风一吹,纱贴著肌肤走,才看见那白底子上绣了金线暗纹。
耳垂上两颗指甲大的莹润珍珠,一闪一闪。衬得未施脂粉的脸越发光彩照人了。
春儿瞧著,一时有些恍惚。等人走近了,她才想起垂下头,矮身行礼。
贵妃点头,没说话,只隨著那盏灯往偏殿走。
身后只跟了一个婢女。
偏殿里,江才人早已等著。
春儿奉茶。素瓷盛著两盏香茗,热气裊裊。
贵妃摆摆手:“哎,我这身子怕热。夏日里最难熬,有没有凉的?添些冰最好。”
春儿笑盈盈应著,扭头吩咐彩霞去换茶,自己把墙角小几上的冰鉴搬过来,放在贵妃脚边。
江才人笑了笑,声音里带著点小心:“贵妃姐姐,夏日虽热,太贪凉恐伤身呢。”
贵妃也笑,那笑比江才人的鬆快得多:“不必这样拘束。喊我名字就好。我单名一个骋。驰骋的骋。”
春儿手一顿。
她忽然想起来,小主叫什么,她竟从没问过,也没有合適的时机去问。
江才人也愣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我名止,江止。家里人都唤我止儿的。”
她笑了笑,那笑很短,在嘴角顿了一下就没了。
眉头极轻微地蹙起来,又鬆开。
“进宫来,”她说,声音低下去,“没人问过我的名字。倒像忘了一般。”
春儿垂著眼。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江止,止儿。
凉茶端来了,掺了碎冰。贵妃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茶盏时,神色舒展开:“我身子一向健壮。太医们日日调理著,倒把火气养得比男儿还旺,一些凉饮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侧脸看向自己的婢女:“风雀,你先退下。我与止儿说几句姐妹间的话。”
那婢女应声,脆生生的。
江才人也摆摆手。彩霞和春儿退出去。
门掩上。
廊下。
三个婢女站著,一时无话。
风雀站得不安稳,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春儿让彩霞拿了小兀子来,递过去:“风雀姐姐,坐一会儿吧。里头怕还得说一阵呢。”
风雀不扭捏,笑著接过来:“谢谢啦。”
又一阵无话。
风雀百无聊赖,伸手薅了一把墙角的长杆草,就著廊下昏昏的灯光,低头鼓捣起来。
彩霞悄悄伸长了脖子看。
春儿索性走过去,蹲下身:“风雀姐姐,弄什么呢?”
风雀仰起脸。
瑞凤眼,清亮亮的,带著点得意。手举起来,是一匹草编的小马,编了一半。鬃毛一根一根立著,眼睛的地方拧了个结,竟活灵活现的。
春儿和彩霞同时轻轻“哇”了一声。
彩霞伸手戳了戳:“真好。小时候见过草编的蚂蚱、蜻蜓,还没见过小马呢。”
风雀一笑,眉眼弯起来:“我编的自然和別人不一样。我们娘娘幼时,跟著父兄上过西北战场。那些老兵,什么都会。”
彩霞又“哇”一声,轻轻的。
春儿托著腮,眼里亮亮的:“大漠孤烟直的西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