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很静。
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眯著眼,懒洋洋晒著太阳。
深处传来几声妇人的叱骂,孩子的哭叫,远远的,听不真切,反倒衬得这巷子更静了。
太阳烈烈地晒下来,晒得人发懒。春儿站在墙根底下,让那光从头照到脚。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翻过来覆过去的、晒透了的棉被,蓬蓬鬆鬆的,浑身都软了。
春儿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宫外的天。
胡同窄窄的,只露出一线。那线和宫里的一线没什么不同,可又仿佛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远处忽然传来噠噠噠的声音,杂沓的,越来越近。
春儿悄悄探出头。一队骡车尘土飞扬地涌过来,打头的是个赤膊的汉子,肌肉虬结,远远就喊:
“是搭车的远客吗?”
春儿压粗了声线,努力放响:“路近,劳驾捎上一程。”
车队在她面前停下。她费了把劲,爬上马车。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哈哈一笑:“第一次见真公公,真和个娘们似的。”说完又是一阵笑,只是那笑还没落定,脸却一僵,“小兄弟別介意,我是在外头跑惯了的粗人,不会说话。回头……別在小姐面前提。”
春儿咬了咬唇,把声压著:“无妨。”
脊背挺得直愣愣的。
车队一路到了西直门。
守城的侍卫接过文书,匆匆扫了几眼。
有人掀开春儿马车上的帷幔,往里看了一眼。那目光落在她搅在一起的手指上,停了一停,正要开口问什么。
后头忽然有人扬声喊:“军爷!咱们是靖远伯下头聚宝斋的商队,从京里跑到西北,多少年都是这条道。劳烦快些放行,別耽误了伯爷的事儿!”
外头几个士兵笑起来,有人长长喊了一声:“放行!”
那侍卫又盯了春儿一眼,帷幔落下了。
春儿悄悄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头皮还麻著。
赶车的汉子促狭地往后一瞧,呵呵笑了两声,一甩鞭子,骡车动了。
走远些了,那汉子才压低声音:“瞧你弱不禁风的,也不知让你来干嘛。到时候咱们爷们儿动手,你看一圈,乾净了就回去交差吧。”
有些刺人,可话里是热的。春儿心下感激,面上弯了弯嘴角:“谢谢大哥。”
汉子嘿嘿一笑:“叫我二牛就行。咱们原先都是西北行伍出身,祖辈跟著老伯爷打过仗的。如今全仰仗老爷和小姐討口饭吃。爷们儿心里都记著好呢。”
鞭子一扬,骡车又快了些。
春儿听著“西北行伍出身”这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凤雀说过的大漠。想起乾爹让她读过的那些书。铁甲、月光、征人。
那些从前只是字的东西,这会儿好像活了一点。
她出了一手汗,可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帷帐的布帘被风扬起来。大片的树林、绿油油的田野,从那一角缝隙里忽隱忽现。
风灌进来,热的,带来一股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味道。
是青草被晒过的气息、泥土被翻开的腥,是若有若无的炊烟,远远地飘过来,又散了。
官道笔直地伸著,伸到远处的青色丘陵脚下。
春儿盯著那条路,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被田野吃掉。
心里有一块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是此行的目的,带著血腥气,担著回不去的风险。
可另一角,却不合时宜地轻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压一下,又浮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二牛大哥憨厚的笑、也许是这风太软、也许……
她忽然想起进宝的脸。
那晚,自己跪在他面前。
那张脸是冷的白的,没什么表情。可最后,他摸摸她的头,那冷里化开一些,像冰上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沉的水。
她不知道那水有多深,可她还是想让那一汪水静静待著,再不要起波澜。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跳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
窗外的原野还在涌进来,涌进来,又退回去。
宫外的地方,真大啊。
风又灌进来,热乎乎的,带著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