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得又黏又慢,像搁在文火上熬,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可怎么都不见少。
户部查帐、乾清宫对质、板子落在皮肉上。
这些事好像就这么沉到底,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涟漪盪了几圈,什么都没了。
可春儿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摸不著,可她就是知道。
贵妃没提、五皇子没提、太子也没再提。
可春儿每次去承乾殿,总觉得贵妃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似乎疏远了点,可又说不出疏远在哪里。像一件衣裳,看著还是那个顏色,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紧了、哪里鬆了。
说不清,但一定不对劲儿。
万寿节过了,那是一场大热闹,从七月尾一直闹到八月初,满宫的红绸、满耳的礼乐、满眼的贺表与贡品,轰轰烈烈地涌上来,又轰轰烈烈地退下去。
再接著,中秋就近了,廊下又开始掛新的灯笼,宫人们又开始忙著备桂花、备月饼、备那些年年都一样的节礼。像一只被人上了发条的西洋钟,到了时辰就响,响完了就停,停了再拧。
现下,又是一个深夜。
尚仪局的院子很安静,蝉已经叫不动了,偶尔有一两声,也是断断续续。
廊下的灯笼还剩几盏没熄,光晕昏昏,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在地上爬。
春儿坐在值房的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点晚香玉的味道,把灯焰吹得歪了歪。
她已换了官袍,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它在灯下看著软塌塌的,明显是被人穿了很久。
进宝趴在床上。伤早就好了,可他懒得动,能趴著就不坐著,时不时喊疼,惹春儿一阵嘘寒问暖,他自己一阵得意。
他这些日子来得勤,隔三差五就偷著往尚仪局这边跑,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点儿银票,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趴著,听春儿说说话。福子在西墙后,偶尔敲一声,提醒他们时辰。
春儿把最近承乾殿的事一桩一桩地说给他听。
贵妃见一次杨夫人,说是思念母亲。说的都是不疼不痒的话,说怀瑾和含章的衣裳要新做了,说宫里来了不少新人,个个都美。
一切都没什么特別。
“她好像在等什么。”
春儿皱起眉头,手指在桌沿上胡乱划,“可咱不知道她等什么。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进宝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著墙上那盏灯。
灯焰在他的瞳孔里跳著,两小朵橘黄色的光。他听了春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
进宝开口了,自言自语似的:“五皇子聪明,一击不中,他不会冒险动作。”
他嘴角扯了扯,带点满意。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爭一时之气,不逞匹夫之勇,把自己藏得深深的,让对手捉不到他的影子。
他手指在床沿上轻叩两下:
“我们也等,別担心,太子这边我也巴得住。”
巴,进宝用了这个字。像一个人攀著绳往上爬,底下是深渊,上头看不见顶,可他只要不鬆手,就能暂时这么巴著。
“只是……”
春儿等著,可他没说下去,那两个字悬在空气里。
但他脑子里,把这两个字接上了。
只是,太子从不会把底下奴婢的命看在眼里。
这是进宝这些日子反覆咽下去,又翻上来的东西。
他经手的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绕在他脖子上。一开始是松的,他不觉得,后来慢慢收紧了,可他不敢伸手去扯。一扯,太子一定留不得他,把他往前一推,这些事情足够勒死他。
春儿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一躥,屋子里的光亮了点。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温吞吞的、不太真实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