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微微一怔,眉毛挑一下,他那口硬凹出的本地话像一件穿够了的衣裳,说脱就脱了,嘴巴一张,出来的是十足地道的川东腔:
“对头!老朽川东游医,走南闯北,混口稀饭钱。这馆子的平桥豆腐確实有名,好吃,就是上头漂一层清油,看到没啥子热气,底下烫得凶,烫狠了连猪毛都扯得落。”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前头五天,才有个客人遭烫,舌头起了泡,要让掌柜的赔钱。我们刚好打这儿过,顺手给他敷了药。掌柜的心肠好,就把我留下来,喊我在店里头候著,顺带还管我跟孙娃两顿饭吃。
进宝听著,面色不动,可心里已经过了几遍。老伯说得细,不像是编的。编故事的人怕露馅,往往说得含混,只有说真话的人才不怕把边角都摊开给人看。
进宝抬手指指对面空凳,缓声说:“老伯不妨坐下说话,说来凑巧,我也曾在川东暂住过一段。”
老翁推辞不过,撩袍在对面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边儿,腰板挺得比站著的时候还直。
小女孩却像闹著什么彆扭,老翁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不动,身子往后坠著。他又拉了拉,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瘪瘪嘴,极不情愿地被拽了过来,挨著老翁坐下。她个子太小了,椅子又大,坐下去之后,脑袋还没桌子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额头。
春儿心里头软了一下。她伸手从桌子上拣一块松花糕,放在一只乾净的小碟子里,轻轻推到那女孩面前。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碟子里,又飞快地移开。她没有拿,只是低著头,悄悄地偷看那块糕,看著是想要,又不敢。
春儿没继续盯著她看,她看向老伯:“伯伯,这是您孙女吗?儿子儿媳呢?”
老翁摇了摇头:“老朽无儿无女。”
他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
“这娃娃,是去年底夔州府捡来的乞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苦笑,“起先瞧著,还当是个男娃,头髮乱蓬蓬,小脸黢黑,看不清模样。到客栈打热水擦乾净,才晓得原来是个女娃。”
老翁长长嘆口气。
“老朽只想有人继承我的这点儿开药看症的学问。这娃儿灵性,记性好,什么东西教一遍就能记住。”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自豪,可很快又沉下去,“可惜是个女娃娃。女娃走江湖,怕是遭人欺负哦……”
小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陷进领口里。
进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夔州府。去年他去重庆府,就在夔州府的城外驛站歇过。这是某种陷阱?还是他们確有几分缘分?
他隨口唤了一声:“小二,给这小友来一盘枣泥糕。”小二在楼梯口应一声,噔噔噔跑下去。
小孩终於全部抬起头来。她看著进宝,进宝也正盯著她。
进宝看到她眼睛一下亮了,是孩童藏都藏不住的欣喜,那眼神瞧著有点熟悉,许是孩子都是如此,听见好吃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进宝心放了一半。前头这小孩的躲闪,许是害羞,许是怕生,许是走江湖的孩子见多了坏人,对谁都要先躲三分。他隱秘地朝这孩子眨了眨眼,右眼快速一闭一睁。小孩愣了愣,嘴角那点笑意一下子漾开了,露出来一个带著羞怯的笑。
枣泥糕端上来了,小孩没再忍,接连吃了三块,腮帮子鼓鼓,嘴角沾一层枣泥,她拿袖子一抹,蹭开一片黑。
老翁连连道谢,又有些侷促。进宝不在意地摆摆手。
就在这时候,小孩伸出手,扯住了老翁的袖子。
“阿爷。”她没看老翁,目光定在桌角的某一个地方。进宝顺著她的眼神看,是那方淡蓝色的帕子。
“这东西难闻得很,味道不对头。”小孩的声音有些干,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