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皇后反倒显得格外贤良淑德。
她隔三差五便以皇上的名义,往西苑探望被幽禁的太后,一应供奉礼数,半点不曾短缺。
又时常將贤妃与淑妃召入坤寧宫,温声细语,问询协理六宫的琐事。
这天,她又叫过来了她们俩。
“你们打理六宫,可有什么难处?”皇后端坐在上首,笑意温婉如水,“但凡有需要,儘管与本宫开口,不必拘谨。”
贤妃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等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娘娘与皇上重託。”
淑妃却是快人快语,径直接话:“皇后娘娘放心便是!臣妾在家中,本就是按著当家主母的规矩教养的,这些庶务,臣妾熟得很!”
这话直白得近乎刺耳。
当家主母。
正宫皇后尚在眼前端坐,这话里的锋芒,谁听不出来。
贤妃心头微紧,目光自淑妃那几分张扬自得的脸上掠过,悄悄落向皇后。
皇后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笑意,波澜不惊,瞧不出半分喜怒。
可贤妃侍奉皇后多年,自认对她脾性还算了解。
这一刻,她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与往日不一样了。
当年皇后能入主中宫,缘由再简单不过——太后需要一个听话温顺、安分守己的人。
彼时备选她们三个人,皇后在其中家世不显、容貌不拔、才情不卓。
但她被当选,是因为她最听太后的话。
这些年,贤妃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將皇后看透。
可此刻,淑妃竟敢在中宫面前口出“当家主母”四字,连皇后身边贴身宫女的脸色都骤然一变,正要上前呵斥——
皇后却轻轻抬手,淡淡止住了她。
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贤妃心口猛地一沉。
不对劲,皇后居然不恼怒。
她原本准备打圆场的话,到了嘴边,竟生生咽了回去。
皇后看向淑妃,面色依旧平静,语气温温柔柔,却字字清晰:
“淑妃,你在家中虽受过这般教导,可入宫之后,终究是妾,並非正妻。许久不曾经手帐本,偶有疏漏错处,也是寻常。”
妾。
这一个字,如同一柄薄刃,无声刺入淑妃心口。
她是高官嫡女,自幼娇养长大,金尊玉贵,何曾被人当面这般直呼过身份?
“皇后娘娘!”淑妃声音陡然变调。
皇后微微偏头,一脸不解地望著她,语气像轻轻的风吹过:
“怎么?你既有错处,本宫身为正妻提点於你,你还不肯受教吗?”
那语气温和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可话中分量,却义正言辞。
贤妃连忙上前打圆场:“皇后娘娘息怒。不知娘娘所说错处何在,明示出来,臣妾等也好即刻更正。”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里藏著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淑妃在內务府与御膳房安插亲信,欺上瞒下,剋扣答应以下低位份宫人的月例膳食、冬夏衣料。
本宫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著你年轻,初掌事务,歷练一番便好。
可底下有些小答应,数月不见荤腥,身子弱得撑不住,这才哭求到本宫跟前。”
淑妃脸色骤然一白。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绝无此事!臣妾从未……”
皇后抬手,示意她不必急躁。
隨即轻轻拍了拍手。
殿门应声而开,几名管事太监与嬤嬤鱼贯而入,齐刷刷跪了一地。
淑妃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骤然一顿。
其中一名老太监,正是早前被她的人顶替下去的旧人。
那张脸,她认得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淑妃下意识捂住小腹,声音微微发颤,“您不可只听他们一面之词!这些人……这些人都是被撤换下来的,心有怨懟,所言怎可轻信?”
皇后轻轻嘆了一声。
那嘆息里,带著几分惋惜,几分无奈。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她微微招手,身旁侍女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上前,递到淑妃面前。
“本宫早已派人彻查。近三月以来,答应以下宫人应得份例、实发之物、剋扣数目,一笔一笔,皆记录在此,你自行过目。”
淑妃指尖发颤,接过那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