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字跡密密麻麻,某年某月某日,某宫答应,应得几何,实发几何,短少何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她心中暗骂手下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连这点手脚都遮掩不住。
可事已至此,只能先稳住局面。
她强压下惊怒,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温顺诚恳、知错便改的模样。
“皇后娘娘,”她声音放得极柔,“这份帐目便交予臣妾,臣妾明日便亲自彻查,一一补发,定让低位宫人都得回应有的份例,绝不再有半分差池。”
皇后静静看著她,目光平静无波。
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淑妃一怔。
皇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淡淡:
“近来本宫身子已然大好。你手中协理六宫的事务,便交还本宫吧。”
淑妃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皇后又转向贤妃,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商量明日的琐事:
“贤妃,你手中事务,日后可多与淑妃互相帮衬。二人同心,也好省些心力,莫要太过劳累。”
贤妃微微一怔,隨即垂眸敛声,恭恭敬敬俯身一礼:
“是,臣妾遵命。”
淑妃僵在原地,脸色几变。
她终於明白了。
什么问询难处,什么关怀体恤,全是铺垫。
皇后绕了这一大圈,步步为营,为的就是今日,名正言顺收回协理六宫之权。
她心有不甘。
今日若这般乖乖交权,她淑妃的顏面往哪里搁?她凭什么要退让?
淑妃深吸一口气,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强行挤出一抹温柔慈爱的笑意。
“皇后娘娘,”她声音柔婉,“即便娘娘不说,臣妾也正想將职权交还。”
皇后眉梢微挑:“哦?此话怎讲?”
淑妃轻抚小腹,笑意愈柔:“臣妾身怀龙裔,身子终究精力不济。协理六宫事务繁杂,万一有半点闪失,臣妾担待不起。”
她说著,目光直直望向皇后,等著看她神色变动。
皇后面色,果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淑妃心头暗暗得意。
可那一丝僵滯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下一瞬,皇后脸上又漾开温和笑意,真诚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如此,便是双喜临门了。”
淑妃一呆。
双喜临门?
哪来的双喜?
贤妃在旁適时开口,语气恰到好处:“莫非宫中,还有旁人诊出了喜讯?”
这话问得巧妙,既解了淑妃的疑惑,又顺理成章接下话头。
皇后看了贤妃一眼,笑意更深:
“不愧是贤妃,果然心思通透。”
她顿了顿,目光自贤妃脸上掠过,最终稳稳落在淑妃身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如一记重锤。
“珍贵人,也有孕了。”皇后淡淡道,“你说,巧是不巧。”
淑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珍贵人。
之前经常找她的珍贵人。
她……也怀上了。
自己居然不知道!
淑妃手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贤妃垂著眼帘,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只听见窗外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皇后端起茶盏,又浅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