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牛肉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橡胶轮胎。
如果轮胎有灵魂,大概也不愿意被做成这样。
萧冷机械地咀嚼著,咬肌在抗议,牙齿在哀嚎。
他合理怀疑,这盘菜如果送去实验室做硬度检测,能直接拿来当太空飞行器的隔热材料。
顾九黎坐在对面,双手托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蠕动的嘴巴子。
那个画面,像极了纪录片里的蛇在观察猎物吞咽。
"好吃吗?"
她问。
萧冷用力把那块还没完全嚼烂的肉块咽下去,食道传来一阵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痛感。
他甚至担心这块肉会不会在半路上卡住,让他成为h市第一个被乾妈的爱心晚餐噎死的倒霉蛋。
"好……好吃。"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特別是这个……嚼劲。很……很有层次。"
"那就多吃点。"
她又夹起一块更大的,黑黢黢的酱汁顺著筷子滴落在桌面上,像某种不祥的墨跡。
"正在长身体,不能饿著。"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长什么身体?
但在顾九黎那双"你敢说不好吃我就让你好看"的眼神注视下,萧冷硬生生把那一整盘"黑椒轮胎"和"水煮烂叶"塞进了胃里。
最后一块牛肉下肚的时候,他甚至產生了一种悲壮的豪情。
胃袋沉甸甸的,血液似乎全部涌去处理这场生化危机,大脑开始严重缺氧。
眼皮像掛了两个铅球,越来越重。
视线里的顾九黎开始出现重影,那条粉色小熊围裙在她身上晃来晃去,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粉色光晕。
像一个不太友好的走马灯。
萧冷甚至来不及爬回床上。
头一歪,直接栽倒在什么地方。
断片了。
乾净利落地,断片了。
……
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是被冷醒的。
窗外已经全黑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在地板上拉出几条惨白的长条,像粉笔画的案发现场人形轮廓。
脖子有点酸,但后脑勺的触感却意外地……不硬。
有点软,带著温度,还有那种熟悉的、昂贵丝绸特有的滑腻感。
萧冷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入眼的,是一段白皙细腻的下頜线。
再往上,是紧闭的薄唇,和高挺的鼻樑。
顾九黎?
他猛地清醒了一半。
另一半灵魂紧隨其后地也嚇醒了——因为他终於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姿势。
他正枕在她的腿上。
顾九黎坐在那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宗教仪式——又或者是在审判一个睡在她膝盖上的不孝子。
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正搭在他的额头上。
指尖冰凉。
在这个角度下,萧冷甚至能从下往上数清楚她有多少根睫毛。
她没睡。
那双深黑的眼睛正低垂著,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地反著光,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
"醒了?"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萧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射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
"九……九爷?几点了?你怎么没——"
"別动。"
她按在他额头上的手微微用力。
力道不大。
但萧冷瞬间僵住了,保持著半起不起的尷尬姿势,像一只被点了穴的青蛙。
顾九黎慢慢把手收回去。
她扶著椅子的扶手,似乎想站起来。
但她没动成。
眉心突然蹙了起来,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五官罕见地微微扭曲了一下。
"腿。"
她盯著自己的膝盖,语气里带著一种对自身零件突然失灵的困惑和……恼火。
"没知觉了。"
萧冷愣了一下,看了看她那双被自己的脑袋压了好几个小时的腿。
好几个小时。
就算是铁打的,保持一个姿势当人肉枕头这么久,血液早就不流通了。更何况她这两条腿看起来加在一起都没他一条胳膊粗。
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惊恐的情绪涌上来。
"那个……你要不先缓缓?我帮你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