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梨颤抖著伸出右手,接过那两样东西。
她捧著那张身份证,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证件照上的女孩头髮枯黄,眼神怯生生的,但嘴角努力抿出一点笑意。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明。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孙女,也不是谁的侄女,她是刘铁军。
一个合法的、可以被“使用”的劳动力,纯牛马的那种。
“林先生,天也不早了。”王老师看了看天色,远处的山峦已经被夜色吞没,“镇上的招待所太远,山路不好走。这孩子虽然家里破,但还算乾净,您今晚將就一下?明天一早八点有去县城的大巴。”
王老师说完,像是完成任务的npc,匆匆告辞了。
他也怕黑灯瞎火的走山路。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只偶尔叫两声的蛐蛐。
风从破了洞的窗户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梨梨一直捧著身份证没动。
直到王老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把身份证贴身收进那件旧校服的內兜里,还用力按了按。
然后,她转过身,对著林陌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恩人!您……您还没吃饭吧?”
“我去做饭!很快!”
说完,她拖著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衝进了旁边那个漆黑的土坯房——那是厨房。
林陌站在院子里,看著满地狼藉,嘆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
信號只有一格,是个e。
別说刷抖音了,连微信图片都发不出去。
这地方,真的还是地球吗?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生火的噼啪声,还有一阵淡淡的米香味。
借著厨房里透出来的火光,林陌看清了这个所谓的“家”。
真的很破。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砖。
但院子扫得很乾净,连那些破瓦片都码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晾衣绳上掛著几件旧衣服,虽然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发白,没有一丝污渍。
这丫头。
在这种泥潭里,还在拼命地想要乾净体面地活著。
“恩人……”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林陌回头。
梨梨端著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缸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漆掉得只剩下“为人务”三个字。
那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杯子了。
刚才她特意用滚水烫了三遍。
“村口……村口的公交车要明天早上八点才有。”
梨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的左手托著杯底,右手扶著杯身。
但那只左手还是在剧烈地颤抖。
连带著整个杯子里的水都在晃荡,滚烫的水珠溅出来,落在她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她眉毛都没皱一下。
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拼命想要控制住那只不听话的手。
可越是想控制,那只手抖得越厉害。
像是在这种巨大的恩情面前,连她的身体都在因为卑微而战慄。
水洒出来更多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尘土里。
“对……对不起……”
“我没用……我连水都端不好……”
“您別打我……我重新去倒……”
她声音里带著哭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討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陌的视网膜里。
林陌没说话。
他大步走过去。
在杯子即將因为剧烈颤抖而摔落的前一秒,伸手接过了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
像是碰到了一块碎裂的玉。
林陌低头,看著手里这杯浑浊的白开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几乎要跪下去的小丫头。
他仰头。
一口气把那杯烫嘴的水灌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把他那颗在钢铁森林里早就冷却的心,稍微烫热了几分。
“行了。”
林陌把空杯子递迴去,声音虽然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別抖了,看著眼晕。”
“还有,以后別叫恩人。”
他顿了顿,看著那双异色的眸子。
“我比你大十几岁呢,叫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