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黑漆漆的锅底,毕剥作响。
屋里没灯,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一灶火。
林陌坐在小马扎上,腿长得没处放,只能憋屈地蜷著。他盯著手里那个缺口的搪瓷缸子,里面盛著半缸子所谓的“粥”。
其实就是米汤。
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底下,像是被淹死的蚂蚁,显得格外淒凉。
“叔……家里就剩这一把米了。”
梨梨缩在灶台另一边,手里捧著个更小的破碗,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先垫吧垫吧,明天……明天我就去县里找活干,等赚了钱,我请您吃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这小丫头片子嘴里除了红烧肉,好像就不知道別的菜名了。
林陌没说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没味。
连米香都淡得几乎没有,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气和陈旧的霉味。
他夹了一筷子桌中央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是咸萝卜乾。
入口死咸,齁得嗓子眼发紧,但嚼几下又泛出一股回甘。这是穷苦人家唯一的下饭菜,一根萝卜乾能就著喝三大碗白水。
“你自己晒的?”林陌问。
“嗯!”梨梨见他吃了,那只异色的左眼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去年收成不好,我就去地里捡人家不要的萝卜头,切了晒乾,能吃一年呢。”
林陌嚼著那根硬得像牛皮筋一样的萝卜乾,腮帮子发酸。
捡人家不要的萝卜头。
还吃一年。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感觉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这玩意儿没什么营养。”林陌放下筷子,指了指那缸米汤,“你就吃这个长大的?怪不得瘦得跟个猴似的。”
梨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更稀的米汤,小声反驳:“我有肉吃的。”
“哦?”
林陌挑眉,“哪来的肉?你大伯给你的?”
那个油腻中年男看著就像是会从耗子嘴里夺食的主,能给这丫头吃肉?
“不是大伯。”梨梨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学校食堂,每两个星期会改善一次伙食,有白菜燉猪肉片。”
每两个星期。
一次。
林陌差点气笑。
“那你吃到了吗?”
梨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左手抖得厉害。
“吃……吃到了。”
她撒谎的技术很烂。
一撒谎,耳朵尖就红。
“学校食堂的大师傅手抖得厉害。”梨梨声音越来越小,“每次轮到我,勺子一抖,肉片就掉了。不过汤也是有肉味的,泡饭很香,还有点肉碎。”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觉得那碎肉汤泡饭挺香的。
林陌感觉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闷得慌。
他想起自己公司楼下的盒饭,二十五块钱一份,两荤两素,里面的红烧肉嫌太肥,他经常只咬一口就扔进垃圾桶。
如果让这丫头看到,估计能心疼得当场给他跪下磕头。
“行了,別在那画大饼了。”
林陌打断了她的回忆,伸手进书包里掏出个红糖馒头,这是早上出发之前吃剩的一个,掰了一大半,扔进梨梨碗里。
“吃。”
梨梨嚇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叔!这是您的……”
“我不爱吃麵食,胃酸。”林陌隨口扯谎,脸不红心不跳,“赶紧吃,凉了更硬,崩牙。”
梨梨捧著那半块红糖馒头,眼眶又要红。
“憋回去。”林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吃饭就吃饭,哭丧呢?再哭把馒头还我。”
梨梨立马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捧著半个馒头,像捧著金元宝,小小地咬了一口。
“嗯!好甜!”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林陌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感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这八年。
每个月五百块。
他以为自己在资助一个未来能扛把子的硬汉。
结果这钱,全特么餵了狗了?
还是说被那个油腻大伯给抢了?
不然这丫头怎么能瘦成这副德行。
“刘铁......梨梨。”林陌突然叫了一声。
梨梨正噎得翻白眼,听到这名字,赶紧拍著胸口顺气,含糊不清地应道:“哎!叔,我在!”
“明天去县城,你打算干什么?”
“洗盘子!”
回答得斩钉截铁。
“人家不要残疾。”林陌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这左手,摔坏一个盘子得赔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梨梨愣住了。
手里的馒头瞬间不香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眼神黯淡下去。
“那……那我去捡破烂。”她小声说,“城里瓶子多,我手脚勤快,多跑几条街,肯定能饿不死。”
“还有……”
她抬起头,那只蓝色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认真,“我也能去工地搬砖,我不怕累,哪怕一次搬一块,搬一天也能换个馒头钱。”
这就是她所谓的“报答”。
去捡破烂,去搬砖,去用这副隨时会散架的小身板,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里换口饭吃。
然后把省下来的钱,寄给他这个“恩人”。
林陌看著她。
突然觉得这张皱巴巴的信纸——不,这整件事,都荒唐得可笑。
“行了,闭嘴吃你的饭。”
林陌没再打击她。
跟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丫头讲就业形势,纯属对牛弹琴。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
最后一口米汤被梨梨喝得乾乾净净,她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生怕浪费了一粒米渣。
收拾完碗筷,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扯著嗓子嚎,听得人心烦意乱。
屋里那张唯一的床,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
上面铺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旧棉被。
虽然破,但闻著有股太阳晒过的味,不臭。
“叔。”
梨梨抱著一床更加破烂的毯子,站在床边,指了指那“您睡床。我给您铺好了。”
林陌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站在地上的梨梨。
“你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