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梨指了指墙角的泥地。
那里铺著一张蛇皮袋,上面散落著几根稀稀拉拉的稻草。
“我睡这儿就行。”
她笑得没心没肺,“地上凉快,接地气。奶奶说我火气大,睡地上正好去去火。”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林陌没理她,径直走到蛇皮袋那边。
“叔!您干嘛!”梨梨惊叫一声,想上来拦,又不敢碰他,“那是给您睡的!地上脏,有虫子!”
林陌没说话,把稻草卷吧卷吧,往那张蛇皮袋上一扔。
“你那床太短,我腿伸不开。”
“而且我有洁癖。”
林陌嫌弃地指了指那旧毯子“我不习惯睡软的,我就喜欢睡硬的。”
梨梨呆呆地看著他。
“可是……”
“可是个屁。”林陌穿好衝锋衣外套,拿出两条换洗的t恤捲成一团枕在头底下,直接躺了下去,“关灯,睡觉。再废话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梨梨不敢说话了。
她咬著嘴唇,看著那个占据了整个光禿木板的高大身影。
心里酸酸涨涨的。
她虽然笨,但也知道。
叔是在怕她睡地上冷。
这个从城里来的大恩人,花钱养了她八年的叔,却把床让给了她,自己睡在那硌人的稻草上。
梨梨抱著毯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蛇皮袋边上。
她就缩在稻草边上,像只守著宝藏的小狗。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一浅一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黑暗中传来林陌有些烦躁的声音。
“去床上睡。”
“啊?”
“我说,去那床上睡!你在那水泥地上磨牙呢?翻来覆去悉悉索索的,吵得我头疼。”
梨梨嚇得一哆嗦,赶紧爬上了自己的床。
“叔……”
“又干嘛?”林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睡著了,带著点鼻音。
“地上……硬不硬?”
“还行。”林陌翻了个身,稻草又是一声沙沙叫,“比我想像的强点,有点像盲人按摩的那种硬度。”
梨梨没听懂什么是盲人按摩。
她只知道,叔肯定不舒服。
“叔,等我出县城了,我就去学按摩。”梨梨在黑暗中瞪著大眼睛,认真地规划著名未来,“奶奶说我手劲儿虽然小,但只要肯卖力气,也能伺候人。到时候天天给您按。”
林陌在黑暗中睁开眼。
看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这丫头。
三句话不离伺候人。
在这个封闭落后的村子里,她所受到的教育,她的世界观,早就被那些陈旧腐朽的思想给醃入味了。
把自己当成物件,当成附属品,当成一个报恩的工具。
唯独没把自己当个人。
“刘铁......梨梨。”
“哎。”
“按摩这行也不好干,容易遇到变態。”林陌淡淡地说,“换个理想。”
“那……”
梨梨想了想,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羞涩,“那我给您生孩子吧。奶奶说,我也就这身子乾净……”
“闭嘴。”
林陌打断了她,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睡觉。”
“哦。”
梨梨乖乖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不怕疼的,叔。真的。”
林陌深吸了一口气。
他翻身坐起,打开手机。
照亮了他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刘铁军!”
“我在。”
“以后別再说生孩子这种话。”林陌语气严肃,“你才十六岁,还在长身体。这种话要是让警察叔叔听见,我就得进去踩缝纫机。”
“踩缝纫机?”梨梨不懂,“那是裁缝乾的活吗?”
“额……”
林陌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跟法盲沟通,比跟甲方沟通还累。
“睡你的觉。明天早上赶车,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那蛇皮袋扔山沟里去。”
这次,梨梨终於没再说话。
没过几分钟,角落里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折腾了一天她是真的累坏了。
林陌却睡不著。
身下的稻草確实硌得慌,还扎人,骨头缝里都在抗议。
但更让他睡不著的是这离谱的现实。
他转过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向角落里的那团黑影。
小丫头睡姿很差。
整个人蜷成一团虾米,还在吧唧嘴,估计梦里正在吃那顿没吃上的红烧肉。
八年。
五万块钱。
投资了一个寂寞。
但这號既然练废了,总不能真眼睁睁看著她去送死吧?
把她扔在这大山里?
估计不出三天,就被那个油腻大伯卖给村里的光棍当生孩工具。
带走?
带去哪?
带回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林陌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真是日了狗了。
本想来这山里透透气,顺便看看那个“硬汉兄弟”,结果给自己捡了个拖油瓶。
还是个分分钟把自己送局子的拖油瓶。
这一夜,林陌在硬板床上翻了八百个身。
梦里全是那个小丫头举著户口本追著他喊:“恩人,该洞房了!”
嚇得他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