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午,林陌就在同事们时不时投来的曖昧“叔”称呼中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六点,打卡机“滴”的一声,对他来说简直是天籟。
平日里,他都会磨蹭一会儿,蹭公司的网下几部电影,或者跟刚子扯两句淡再走。毕竟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除了对著四面墙发呆,也没什么奔头。
但今天,他居然是第一个衝出公司的。
刚子在后面喊:“陌哥!这就走啊?不拼车了?”
“不拼了,家里有人等!”林陌头也不回地按下了电梯键。
坐地铁转公交,再换乘那种能砍价的摩的。
城中村的傍晚是嘈杂的。炸臭豆腐的味道、劣质香水的味道、下水道发酵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摩的师傅一个急剎车,停在巷子口。
“到了老板,五块。”
林陌扫码付钱,刚一下车,眼角就瞥见一个粉色的身影从路灯杆子后面窜了出来。
像是一颗粉红色的炮弹。
“叔!你回来啦!”
梨梨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上还掛著一点汗珠,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嚇人。
她冲得太猛,差点撞进林陌怀里,在最后半米的时候来个急剎车,脚底下的那双白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的一声响。
“你在这儿干嘛?”林陌皱眉,看著她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不是让你在家待著吗?这附近流氓多,也不怕把你拐了去卖山沟里。”
“不怕!”梨梨摇著脑袋,那头短髮跟著晃悠,“我就是从山沟里出来的,我不怕山沟。我怕叔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是路痴吗?”林陌无语,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嘿嘿。”梨梨也不躲,傻乐。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林陌手里的电脑包,虽然那包沉得压得她肩膀一歪,但她死活不肯鬆手。
“叔,回家吃饭。我做了好多好吃的!”
一路上,梨梨就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百灵鸟,嘰嘰喳喳个不停。
“叔,那个卖菜的婆婆少收了我两毛钱,说看我长得俊。”
“叔,咱们楼道里那只黑猫怀孕了,肚子这么大!”
“叔,你会修灯泡吗?厕所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鬼在眨眼。”
林陌走在前面,听著后面那细碎的脚步声和念叨声,那种下班后的疲惫感竟然真的消散了不少。
推开门。
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子里,瀰漫著一股饭菜的香气。
桌子上摆著三个盘子。
一盘清炒白菜,绿油油的,看著就寡淡。
一盘凉拌土豆丝,刀工依旧感人,有的粗得像筷子,有的细得像头髮。
还有一盘是煎豆腐,大概是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焦了,黑乎乎的几块贴在盘子上。
林陌扫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正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梨梨。
“肉呢?”
林陌指著那一桌子全素宴,“我不是给了你一百块吗?你就给我吃这个?我是兔子啊?”
梨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后有些侷促地搓著衣角。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啊掏,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把钢鏰儿。
“这……这里还有八十六块五。”梨梨把那一堆带著体温的钱捧到林陌面前,“叔,那肉太贵了。那个猪肉都要十八块一斤!够买好几斤大米了。我想著……想著省点钱。”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林陌的脸色:“我在家经常不吃肉的,我也长大了。知道叔赚钱不容易。我……我少吃点,叔把钱存著。”
林陌看著那一捧皱巴巴的钱,还有她那双因为长期干活而粗糙、此刻却小心翼翼捧著钱的手。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酸得难受。
这傻丫头。
在她那个贫瘠的世界观里,最好的报答就是帮恩人省钱,就是让自己活得像个尘埃一样,不占地方,不费资源。
“谁让你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