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暮春的北平,柳丝已垂得绵长,晚风卷著胡同里煤炉的烟火气,混著墙根下苦艾的淡涩,把暮色揉得愈发浓重。
西交民巷深处的废弃教堂,木门虚掩著,门轴上的铜环蒙了厚尘,稍一动便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这是王业和田丹约好的暗晤之地,偏僻,少人往来,唯有墙缝里的野草,默默窥伺著这场藏在阴影里的对话。
田丹先到的,一身藏青色粗布旗袍,外罩灰布短褂,长发挽成低髻,別著一根旧铜簪,脸上沾了点淡淡的炭黑,装作寻常人家的厨娘,掩去了平日里的温婉锐气。
她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藏在袖管里的白朗寧手枪,枪身微凉,是她仅有的防备。风从粮栈的破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动,眼底满是警惕,时不时侧耳倾听,生怕有特务跟踪。
“来了。”低沉的声音从教堂深处传来,王业缓步走了出来,他穿著黑色短衫,袖口挽起,手上沾著些许泥污,装作刚从码头扛活回来的苦力,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著超越常人的沉稳与锐利。
他左右打量了一圈,確认四周没有异常,才快步走到田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四处都盯得紧,冯清波的人,还有保密局的暗线,不敢多耽搁。”
田丹微微頷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些,但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她往前凑近了半步,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我知道,这段时间联络越来越难,不少同志都失联了,我怀疑,內部有问题,但一直没找到头绪。你冒这么大风险找我,肯定有要紧事。”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来的潜伏与排查,耗尽了她太多精力,可眼神里的坚定,却丝毫没有动摇——为了北平的解放,为了那些牺牲的同志,哪怕前路再危险,她也绝不会退缩。
王业看著她眼底的红血丝,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他清楚,有些事,必须现在说,晚一秒,可能就会多一份危险,多一个同志牺牲。
“是內部的问题,而且是大问题。”王业的语气瞬间凝重起来,他死死盯著田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冯清波,是国民党保密局安插在我党內部的特务,潜伏了很多年,深得组织信任,就是他,泄露了我们不少联络点和行动计划,不少同志失联、牺牲,都是他搞的鬼。”
“你说什么?”田丹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袖管里的手枪也被握得更紧。
“不可能,冯清波同志一直和我们並肩作战,好几次任务,都是他冲在前面,掩护我们撤退,他怎么会是特务?”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震惊与痛心。冯清波,在她心里,是可靠的战友,是值得信任的同志,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那些並肩作战的瞬间,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她实在无法相信,那个看似忠诚无畏的战友,竟然是潜伏在內部的毒蛇。
王业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没有急著辩解,只是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不信,换做是我,我也很难接受。但这是我用命查到的真相,我潜伏在保密局外围这么久,就是为了挖出来这些暗线。”
“冯清波的真实身份,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王牌特务,代號『毒蛇』,直接受沈世昌指挥,他做的一切,那些所谓的『英勇』与『忠诚』,全都是演的,目的就是获取组织的信任,窃取更多的机密,破坏我们的解放计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我亲眼看到他和沈世昌的人秘密见面,听到他们谈论如何布局,如何引诱我们的同志落入陷阱,上次朝阳门联络点被端,就是他泄露的消息,还有李同志的牺牲,也是他故意给特务报的信。”
田丹沉默了,她靠在墙上,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震惊与痛心,渐渐被冷静与决绝取代。
她不是天真的姑娘,潜伏多年,她见过太多的背叛与牺牲,也明白,在这场残酷的斗爭中,人心隔肚皮,越是看似可靠的人,越有可能藏著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泛起一丝寒芒,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却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我信你。”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里面包含著她的挣扎与决断。
“这些日子,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冯清波看似热心,却总在有意无意地打听我们的核心计划,打听领导人的行踪,我当时只当他是担心任务,现在想来,全都是別有用心。”
“你能明白就好。”王业鬆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凝重稍稍缓解了些,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冯清波现在深得组织信任,手里还掌握著不少联络方式和任务计划,他一日不除,我们的同志就一日不安全,北平的解放计划,也会一直处於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