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探出几枝高大的芭蕉叶,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油绿的光。墙內,隱约可见青灰色的传统中式屋脊。
一道厚重的、漆成深栗色的木门无声打开。车子驶入了小世界中,门在身后迅速合拢,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眼前豁然开朗,没有高楼,没有玻璃幕墙。一方青砖铺地的洁净四合院落,中央一棵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的玉兰树,正开著硕大洁白的花朵,散发出清雅馥郁的香气。
三面是带有迴廊的单层平房,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是典型的中式建筑,却又比北平的四合院更显疏朗开阔。迴廊下摆放著藤编的茶几和椅子。角落里,几丛修竹在微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空气里瀰漫著玉兰花香、泥土的湿润气息,以及一种……沉静的、让人心神安定的木质薰香(很可能是昂贵的沉香)。
这里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与几步之隔那个喧囂灼热的现代化都市判若两个世界。
王业推开车门下车,对迎上来、穿著深色布褂、神情恭谨的中年男人(显然是管家或僕人)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必跟隨。他带著牧春花穿过庭院,踏上迴廊,走到西侧厢房的门口。
推开雕花的木门,里面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讲究的屋子。靠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著文房四宝和一盏绿玻璃罩的檯灯。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精装外文书。
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铺著细篾席的罗汉榻。屋子中央是一张八仙桌和两张圈椅。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纤尘不染。空气里飘散著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混杂著窗外玉兰的芬芳。
“这里是我的书房,也是处理一些事情的地方。”王业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打破了沉寂。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黄铜钥匙,转身递给牧春花,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旁边那间,”他用手指了指书房隔壁相通的一扇小门,“是你的房间。带个小隔间,可以放东西。被褥都是新的。”
牧春花默默接过那枚带著王业指尖温度的冰凉钥匙,金属的稜角硌著她的手心。
王业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书房对面、隔著一个小天井的另一排房子。他推开一扇门,一股混合著淡淡油烟和清洁剂味道的、属於厨房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厨房很大,同样收拾得一尘不染。一面墙是整排的白色瓷砖灶台,嵌著三个鋥亮的煤气灶眼。靠墙立著一个巨大的、带有霜花的南华电气(nhe)电冰箱,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奢侈品。另
一面是宽大的洗菜池和操作台,刀具、锅铲等用具整齐地掛在墙上的掛鉤上。地面铺著防滑的暗红色地砖。
“这里是厨房。”王业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有些清冷,“食材会有人定时送来,放在冰箱里或者操作台上。米麵油盐调料都在那边柜子里。”他指了指角落一个高大的储物柜。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牧春花身上,那眼神平静而专注,清晰地传达著不容置疑的要求:
“你的活儿,很简单。”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子投入牧春花的心湖,“负责我的一日三餐。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半。
我不挑食,做乾净、做熟就行。口味……按你在家做的那样就好。做好了,送到书房,或者……如果我在这里,就放在餐厅那张小方桌上。”
王业的目光扫过厨房一角连通的一个小餐厅,里面只放著一张铺著素色桌布的小方桌和两把椅子。
“其他的事,”他补充道,语气带著一种清晰的界限感,“打扫屋子,洗衣服,自有別人做。你不用管。需要什么,跟老吴说。”他指的是刚才在院门口迎候的那个中年男人。
“平时,没特別的事,”王业最后说道,目光像无形的绳索,將牧春花牢牢定在原地,“就在你自己房里,或者院子里待著。这附近安静,但也別乱走。”
交代完毕,没有询问她的意见,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提问的空间。王业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似乎还有別的事要处理。他转身欲走,却又在门口停下,从长衫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隨手递向牧春花。
那是一把梳子。乌木的,沉甸甸的,样式古朴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却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在厨房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著温润內敛的光泽,显然是好木头,也被人长久地使用、摩挲过。
“头髮乱了。”王业的语气依旧平淡无奇,仿佛只是提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厨房,脚步声消失在迴廊上。
厨房里瞬间只剩下牧春花一个人。
巨大的安静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混合著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以及……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她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手心。左手,是那把冰凉的、象徵著自由被锁住的黄铜钥匙;右手,是那把温润的、带著王业体温和淡淡沉香气味的乌木梳子。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了手指。钥匙坚硬的稜角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梳子光滑的背脊抵著指腹,是一种奇异的、带著某种安抚意味的触感。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这间宽敞明亮、设备先进却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厨房。又透过敞开的门,望向外面那方精致得如同盆景的庭院。玉兰的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这里是白玉京,是南洋,是父亲得到安稳的新家,是她……要用一日三餐来换取一切的地方。
牧春花紧紧攥著手中的钥匙和梳子,走到巨大的冰箱前,拉开了沉重的门。一股冰冷的、混合著各种食材生鲜气息的冷气扑面而来。她看著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用油纸或玻璃盒分装好的蔬菜、肉类、鸡蛋、牛奶……標籤上写著她不认识的洋文。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颗带著水珠、冰凉刺骨的西红柿,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