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酒楼的后院天井里,午后阳光穿过高大的海棠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著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新洗衣服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清苦气息——那是特意为白家老爷子-白景琦准备的老鱉汤。
田枣和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水井边,卖力地搓洗著堆积如山的碗盘,刷子刮过粗瓷碗底的沙沙声和压低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鲜活。
王业靠在藤椅上,手里捧著一卷线装书,目光却有些放空。白玉京的灼热、锡兰的磁暴线圈、马达加斯加的潮汐长城……
那些遥远的图景与眼前四九城的灰败压抑形成刺眼的对比。田枣那带著倔强的“吃!饱!饭!”的呼喊,似乎还在耳边迴荡。
“王东家,好兴致。”一个苍劲有力、带著浓重京片子腔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寧静。
王业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老者立在月洞门下。他身形高大,骨架宽阔。虽年逾古稀(生於1880年),腰板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饱经风霜却依旧虬劲的古松。
穿著一件半旧的宝蓝色团花绸面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
头髮花白稀疏,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红润,但深刻如刀刻的皱纹里写满了沧桑与世故。
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著岁月磨礪出的精明与洞彻。正是白家老號的掌门人,名震四九城的白七爷——白景琦。
他身后跟著一个同样穿著体面、神情恭谨的中年管事,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匣。
“白七爷?”王业放下书卷,起身拱手,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不知七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他示意旁边的竹凳。
“哈哈,冒昧了。”白景琦朗声一笑,声如洪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竹凳上坐下,动作带著一股豪爽利落劲儿。
他环视著这方清净的小院,目光在埋头干活的田枣和孩子们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墙角晾晒的药材簸箕,最后落在王业身上,眼中精光一闪:
“早就听说前门大街开了家『悦来酒楼』,菜地道,人更地道。今儿个得空,顺道来尝尝。没想到,掌柜的是位如此年轻的后生才俊。”
他话语里带著长辈的倨傲,却又透著几分真诚的欣赏。
“七爷过奖了,小本买卖,餬口而已。”王业亲自提起红泥小炉上温著的茶壶,给白景琦斟了一杯清茶。
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嫩芽在碧绿的汤水中舒展沉浮。
白景琦端起茶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赞道:“好茶!雨前龙井,狮峰山的?”
他啜饮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才睁开眼,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直视王业:“王老板,这乱世里,能把生意做得稳当,还能收留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给他们口饭吃……”
“这份心性,这份担当,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我白景琦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算准。你,不是池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