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穿透雷献彩的恐惧:“雷师傅,別怕。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追究什么。”
“我来,是给你和你的家人,给样式雷的手艺,找一条活路,一条……能在阳光下传承下去的路!”
他的话像带著某种魔力,让雷献彩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王业,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院子里迴荡。
“活路?”雷思起的声音带著浓重的怀疑和绝望的嘶哑,“这四九城,这整个北边,哪还有活路给我们这些……『蟎清余孽』?”
他自嘲地惨笑一声,满是煤灰的手指向屋里,“你看看!你看看这家!”
“祖上传下来的图纸……烧的烧,撕的撕,就剩我爹临死前藏起来的几卷残片,也被耗子啃了!烫样?早砸了当柴火烧了!”
“手艺?现在谁还盖大屋顶的房子?谁还用斗拱?都学洋人盖大楼了!我们这些人……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悲凉和无尽的愤懣。老妇人早已在旁边捂著嘴,压抑地啜泣起来。
王业的目光落在那只窗台上的旧木匣上,缓缓道:“北边没有,南边有。”
“南边?”雷思起茫然。
“南洋,南华联合王国。”王业的声音带著一种沉稳的力量,“一个新生的国家,正在大兴土木。”
“他们的国王陛下和內阁,崇尚华夏文明,尤其珍视传统的营造技艺。他们要修建新的王宫、议会大厦、国家图书馆……”
“他们需要真正懂华夏大木作、懂宫廷营造法式的大匠!需要样式雷这样能將图纸化为琼楼玉宇的国手!”
他顿了顿,看著雷思起眼中那死灰般的神色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火星被点燃,继续道:
“工钱,是这边的十倍、二十倍不止。房子,是带小院的洋楼。地位,是受人敬重的『皇家营造师』!最重要的是——”
王业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们带去的图纸、经验、手艺,会被奉为国宝!会光明正大地刻在新建的殿堂上!样式雷的名字,將在南洋,堂堂正正地传承下去!”
“南……南洋?”雷献彩喃喃重复著,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在剧烈地跳动、挣扎。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绘图、如今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又看向窗台上那只承载著家族最后一点念想的破木匣。
十年压抑的恐惧,对祖业凋零的无尽痛楚,以及內心深处那份从未彻底熄灭的、属於“样式雷”的骄傲与不甘,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衰老的躯体里衝撞!
“爷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十五六岁少年苍白而清秀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到雷家人的轮廓。
他身后还躲著一个更小的女孩,睁著惊恐的大眼睛。这都是雷献彩的孙辈。
看到孙子孙女,雷思起眼中的挣扎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和决绝取代!
他不能!不能再让孩子们跟著他在这泥潭里腐烂!不能让他们因为一个早已被唾弃的姓氏而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