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的是真的?”雷献彩猛地转向王业,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真的……能去南洋?真的……能堂堂正正做手艺?图纸……那些残片……还有用?”
“千真万確。”王业的声音无比肯定,“船票、安家费、那边的接应,都由我安排。你们只需带上能带走的,尤其是——祖传的手艺和脑子里的东西。”
雷献彩死死盯著王业,仿佛要把他看穿。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煤炉上的铁锅里,那点糊状物发出噗噗的轻响,散发出焦糊味。
终於,雷献彩佝僂的脊背,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挺直了一分!
那是一种被生活压垮了十几年后,重新被希望唤醒的、属於匠人的最后一丝风骨!
他不再看王业,而是转向自己的老妻和门帘后惊恐的孙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个低沉却如同誓言般的声音:
“收拾东西……把……把窗台上那个匣子,还有……炕洞里油布包著的那几卷……都带上!叫回在外做工的儿子们,我们……走!”
老妇人震惊地看著他,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那是解脱,是恐惧,更是绝处逢生的宣泄!
帘子后的少年少女,眼中也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一个月后,香港维多利亚港。咸湿的海风吹拂著巨大的“海丰號”客轮。甲板上,熙熙攘攘挤满了南下的各色人等。
在相对清静的上层甲板一角,雷献彩一家穿著红警特工为他们置办的新衣(虽不华贵,却乾净整洁),静静地站著。
雷献彩紧紧抱著一个用崭新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包裹,里面是那只旧木匣和他父亲用生命藏下的最后几卷样式雷图纸残片。
他的背依旧有些佝僂,脸上刻满风霜,但那双曾经浑浊麻木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著南方海天一线的方向。
那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混合著希望、忐忑和重压之下爆发的决绝光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怀中的包裹,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身边还跟隨著,雷献彩在四九城卖苦力为生的几个儿子。
妻子紧紧拉著两个孙儿的手,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不再只有惊恐,多了一份对未知的期盼。
少年雷振宇(孙子)则兴奋地趴在栏杆上,指著远处海鸥,对妹妹说著什么,眼中充满了对新世界的憧憬。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港。浑浊的香江海水被犁开白色的浪花,渐行渐远的是沉沦的故土,渐行渐近的是充满未知的南洋彼岸。
王业站在码头送行的人群之外,身影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看著那艘载著样式雷最后星火的巨轮驶向蔚蓝深处,看著雷献彩在甲板上挺直的那一丝脊樑。
薪火已渡,能否在南洋的热土上,重新燃起照亮华夏建筑文明的煌煌之火?
能否让那曾经支撑起紫禁城金鑾殿的精巧斗拱,再次托举起一个新生王国的殿堂?
答案,在风浪之外,在那双紧抱著残卷、眺望南天的匠人眼中,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