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暮春的四九城,柳絮纷飞如雪。王业回到南锣鼓巷95號那间落满灰尘的西厢房,不过短短数日。
战爭的硝烟似乎还縈绕在指尖,父亲的音容仍在心头沉浮,四合院里那些或热情或算计的寒暄犹在耳畔。
一份盖著东城区军管会鲜红大印的通知书,便已送到了他的案头。
“兹委派王业同志,参与娄氏轧钢厂捐献事宜工作小组,於本月十日上午九时,前往娄公馆参会。此令。”
通知简洁,没有多余的字眼。王业指尖划过那冰冷的纸张,眼神却毫无波澜。娄氏轧钢厂?他有些印象。
北平和平解放后,这家私营大厂响应政府號召,吸纳了大量失业工人,规模急剧膨胀,已是东城乃至整个四九城的工业重镇。
如今,竟要主动捐出?这背后,必有缘由。他淡淡地將通知收起,继续擦拭著父亲留下的那支驳壳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异样的平静。
十日上午,娄公馆。这座位於东城僻静处、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宅邸,此刻气氛凝重。古朴典雅的小型会客厅內,红木沙发围成一圈。
主位坐著娄振华,这位昔日叱吒商海的实业家,如今穿著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中带著几分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
他身旁是夫人谭雅丽,气质温婉,眉间隱有忧色。对面,坐著几位同样穿著洗旧军装、但肩章已卸下的转业军官。
为首一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目光沉稳锐利,正是日后將执掌这座万人大厂的杨厂长(杨卫国)。
他身旁是几位同样从战火中走出的干部,或沉稳,或干练,眉宇间都带著军人特有的硬朗。
王业坐在靠边的位置,一身普通的深色便装(未著军装),气息內敛,如同背景板。
然而,当他走进客厅的瞬间,杨厂长和几位经歷过朝鲜战场的干部,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种经歷过尸山血海、將杀意淬炼入骨后形成的无形气场,即便刻意收敛,也如同鞘中寒刃,令人心凛。
“娄先生深明大义,主动提出將娄氏轧钢厂捐献给国家,支持新中国工业建设。”
“这份爱国情怀,党和政府高度讚赏,我们工作组全体同志,也深感敬佩!”杨厂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的直率,也带著政策的温度。
娄振华微微欠身,笑容有些勉强:“杨厂长过誉了。娄某不过一介商人,值此新中国百废待兴之际,能为国家工业振兴尽一份绵薄之力,实乃本分。”
“轧钢厂能有今日规模,也全赖政府扶持、工人兄弟齐心协力。如今將它完整地交给国家,交给真正能带领它发展壮大的力量,是它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继续道,“只是……厂子大了,近万名工人兄弟的生计,数千家庭的饭碗……”
“娄某只求政府能妥善安置,莫让工人们因厂子易主而失了生计。”
“这一点,娄先生尽可放心!”杨厂长斩钉截铁,“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工厂捐献后,所有工人岗位不变,待遇保障!这是原则!”
“我们不仅要稳定生產,还要依靠工人兄弟,把红星轧钢厂(擬改名)办得更好!让它成为新中国的钢铁脊樑!”
“红星”二字,已昭示了未来的归属。
谈判隨即进入,实质阶段。重点围绕著资產评估、债务处理、人员安置细则、管理权交接流程展开。
娄振华的律师和几位厂內元老高管,与工作组中负责经济、財务的干部展开了严谨而细致的討论。
数字、条款、文件在桌面上流转,气氛时而紧张,时而缓和。
王业大部分时间沉默著,只是偶尔在涉及工厂安全保卫、运输物流等环节时,才在杨厂长的询问下,言简意賅地提出几点基於军事后勤和情报工作经验的建议:
“厂区现有保卫力量构成需儘快摸底,关键设备、仓库、档案室需立即建立独立档案和物理隔离。”
“运输科现有车辆、司机背景需逐一核查,重要原料与成品运输路线需规划备份方案,押运力量应独立於原体系。”
“交接期是敌特破坏高危时段,建议建立临时联合保卫组,实行军代表进驻制。”
他的话语不多,但每一点都切中要害,直指安全核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娄振华一方负责具体事务的几位经理听得暗暗心惊,意识到这位看似沉默的年轻军官,绝非等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