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安全。”约翰嘆了口气,言语间並无惊讶,唯有那份早已习以为常、深藏於心的忧虑。
他怀抱著幼子,目光却久久追隨妻子的身影。
作为一族之长,辛妮亚肩上所承载的,远不止一个家庭的温暖。
即便入冬前已经带领族人储备粮食与牲畜,但漫长无光的极夜和不知何时骤然袭来的暴风雪,如同悬於头顶的利剑,逼迫猎队一次又一次冒险深入森林——
搜捕猎物、收集木材,定期补充索尔索特令人忧心的库存。
在这样的出征时刻,幼小的乌里尔通常由父亲约翰负责照看。
若逢族中另有要事牵绊住约翰,呵护幼弟的责任,便落在了长子夏诺尚且稚嫩的臂膀上。
作为家中长兄,夏诺在三个孩子中显得格外沉默。
像林间深雾笼罩的湖泊,静默,却不空洞。
他生来拥有一头银色捲髮,如月光织成的绸缎,长长披散在背上,前额部分似乎有意留长,恰到好处遮住了半边脸颊,为他隔开外界的一层轻纱。
唯有左侧那只和弟弟妹妹如出一辙、雾蒙蒙的灰色眼睛时常显露出来,沉静而专注。
比起跟隨母亲去林间狩猎,与风雪、野兽搏斗,他更愿意独自坐在后院,那个洒满木屑的角落。
手中的小刨刀早已磨得光亮,每一块朴素的木料都被耐心雕琢,最终变成活灵活现的小鹿,或者飞鸟。
木屑自他指尖飘落,雪花一样,瀰漫松木特有的清香。
他的性情像极了父亲约翰,匠人一样的沉稳、细腻,对待手中的活计一丝不苟。
然而,他却比父亲更加不善言辞。
这份日益加深的沉默,或许与妹妹赫塔有关。
作为长女,赫塔比母亲辛妮亚年少时还要聪慧果决,是母亲形影不离的得力助手。
同时,她也是太阳一样热烈的性子,思维和语速都快得惊人。
所以通常情况下,等夏诺组织好语句,唇瓣微启时,赫塔已抢先一步,精准流畅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久而久之,夏诺便习惯了让妹妹成为“代言人”,自己则用行动而非语言来表达关切。
当母亲和妹妹都不在时,家中只剩下他和父亲约翰。
两个同样安静、同样习惯將情感藏匿於心底的男人,常常在炉火噼啪的温暖里各据一方,或打磨工具,或翻阅书卷。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彼此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心领神会。
他们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的必要,却默契地构筑起另一种纽带。
乌里尔,则是母亲那份旺盛精力更进一步的缩影与强化。
即便还是裹在柔软襁褓里、小小的一团,他也一刻都停不下来,四肢总是不安分地舞动,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
唯有夏诺亲手雕刻的小动物,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专心把玩。
玩累之后,乌里尔总会循著本能,一边无意识揉搓兄长自肩部垂落的长髮,一边吮吸拇指,沉入梦乡。
这份依赖如此之深,如此具象,以至於有时在他睡熟后,母亲归来想轻轻將他抱回小床,只要一抽出他手中紧攥的髮丝,他便会立刻惊醒,爆发出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这时,夏诺便面临著两个温柔却实实在在的抉择:
要么乾脆利落,剪掉被弟弟死命攥紧的那缕头髮;
要么放弃起身的念头,调整姿势,將这个小火炉般温暖又依赖著他的幼弟深深拥入怀中,一同坠入梦乡。
而他几乎每一次,都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还好我把头髮盘起来了,才不像你个笨蛋,活该被揪住。”
赫塔站在一旁,注视这几乎每晚都要上演的“甜蜜烦恼”,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悠閒。
有时,她也会按捺不住好奇,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一揉夏诺那头看起来就无比柔软蓬鬆的银髮,由衷讚嘆:“不过……你这头髮摸著是真舒服啊。”
每当这时,夏诺的脸颊便会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漫上緋红。
他赶忙低下头,遮掩猝不及防、无处躲藏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