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语气低沉平稳,缓缓走进臥室。
“去了哪里?”
“读书会。”穆勒吞了吞口水。
墨菲的目光落在《柳叶刀》上,俯身一把抽走:“过时的理论,冗余的数据,明天把这些旧书处理掉,我会让萝拉去买最新一期……”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一本五顏六色的地理书赫然暴露在灯光下,空气瞬间跌至冰点,穆勒果断伸手抢夺。
但显然墨菲比他更快——那只修长、执柳叶刀的手,將图册单拎起来。
沉默如同混凝土,浇筑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今天读书会的內容?”
穆勒定了定神,缓缓走下床,强迫自己抬头与父亲四目相对。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书里的风景很新奇。”
“比如?”
一个单词,一场审判。
穆勒的视线偷偷瞄过父亲手中摊开的那一页——爱琴海的蓝与神庙的白相互交织。
“比如……希腊。”他忽然挺直脊背,“希腊医学是罗马之后全欧洲医学的基石,我以前只听过地名,今天第一次看到帕特农神庙和希波克拉底雕像的图片,它们比我想像中更……庄严。”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墨菲没再说话,只是长久凝视著手中的科林斯柱式插图。
终於,他点了点头,带著某种穆勒完全陌生的、近乎怀念的意味。
“確实到憧憬远方的年纪了。”
男人快速翻阅全书,纸页沙沙轻响——他没有注意到那片埋葬悲伤的沙漠。
“对不起。”穆勒背过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最终仅仅將两本书放回桌上,彩绘封面的地理读物在书桌灯下与严肃的医学期刊並排而立。
“人之常情。”墨菲转过身,“爱看书不是坏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小说就行。”
穆勒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堪比第一次宣告其真实存在。
“父亲。”他听见自己在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我想要更多世界地理相关的书籍。”
今天是穆勒的生日,而父亲的心情——从他微微扬起的眉梢来看,应该还不错。
“我想通过了解各地人文,辅助学习医学史。”他谨慎补充道,“就像希波克拉底在希腊,伊本·西纳在波斯……”
从小到大,穆勒极少向父亲提出要求。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关於玩具、画册或是假期出游的请求,要么在说出口之前便已然实现,要么就像石子丟进深井,连迴响都听不见。
父亲有自己的判断標准:是否需要。
“想要”,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內。
所以这一次,当穆勒鼓起勇气,就已经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
但墨菲停下了脚步。
灯光在他侧脸投下阴影,常年冷峻的面容难得显出一丝迟疑。
“我会去塞阿提斯的图书馆帮你借几本。”
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温柔。
穆勒看著父亲的眼睛——那是仅限於为复杂病例发愁时,才会出现的鬆动。
“就当是閒书,偶尔看看吧。”墨菲耸耸肩膀,
他並非冷酷无情。
事实上,他偶尔也会站在房门外聆听儿子翻书的沙沙声,思考该如何消融两人之间越垒越高的冰墙。
而今天,一场完美的手术,难得清閒的排班,日历上又恰好用红笔打了圆圈——再合適不过的机会。
就算穆勒以后当医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知识面广一些也好。
墨菲伸手拍了拍穆勒的肩膀,隨后走向厨房,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穆勒站在原地,肩头残留的温度像一场来不及確认的梦。
一滴冷汗顺著太阳穴滚落,滑过下頜。
他赶忙一把抓起旧杂誌,那张剪报——母亲的照片——早已在刚刚慌乱又粗暴地藏匿下彻底毁了。
纸张起毛泛白,文字和图画模糊不清,当穆勒试图將其重新展平,脆弱的纸面剎那皸裂,最终皱成一团。
唯有照片上女人的眼睛依旧明亮,穿越岁月与维度,温柔注视著她的孩子。
生日快乐。
【ps:本章没有任何食物被浪费,司康饼被老萝拉捡回,餵给了流浪猫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