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二年(513年)春。
最近京师不是很太平,怀朔上层在这几个月內几乎换了一茬,原员外散骑侍郎於昕出任扬烈將军,领怀朔镇將,授中散大夫。
在太和改制之后,孝文帝为安抚那些被划分为低等门阀的鲜卑贵族,採取了这种將號双行的范式,那些低等贵族子弟也被调入羽林、虎賁军中,守卫皇宫。
怀朔不少军官都认为这位新任上司,是沾了他那位堂哥的光。毕竟他那位堂哥於忠此时在朝堂之上可谓混得风生水起,年初刚拜为都官尚书,任安南將军。
甚至宣武帝曾於宴中赐杖於他,使其自由出入宫禁,还授他侍中、领军將军之职。
这新到来的於镇將与光同尘,自然是平步青云,这也使得如贺六浑、可朱浑元一眾的怀朔边军愤愤不平。
此外,侯骨万景的父亲侯骨標被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到了屁股,因其部族为祸乡里,眾人不满久矣,其倚为依仗的女婿犯了通敌之罪,被下詔斩首,其本人也受到牵连,贬为什长。
这个消息倒是让贺六浑等人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来,据说侯骨万景这小子现在也不敢张扬,平日里出门也少了,身边的家奴也尽数散去,毕竟一个什长也不配用军户当家奴。偶有一次在路上碰见贺六浑,身边只有一两位隶户陪同,侯骨万景只是冷哼一声,愤而离去。
……
贺六浑將佩刀和外罩的羊皮袍脱下,坐在胡床上,慢悠悠地解著皮甲上的绑绳。
桓琰放下手中破旧的纸质《战国策》,手在褶襟上擦了擦,就要去拿牛粪饼生火。
贺六浑伸手拉住桓琰的手腕,说道:
“已然开春,天气不算太冷,不必生火了。”
桓琰点了点头,说道:
“军镇的马匹尚没喂,冬生挨饿到现在了。”
“我来之前刚刚看过冬生,好的很,我为它添了些食料。”
贺六浑鬆开手,將解开的皮甲扔到一旁,说道。
桓琰这才又坐下,二人相视无言。
过了不久,贺六浑先开口道:
“今年开春,蠕蠕人却无太大动作,军中都在议论此事。”
桓琰微微頷首,他自然也看出,此时的蠕蠕人基本上已是冢中枯骨,与数十年前强盛的柔然汗国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根据他的认知,柔然人的蛰伏也只是暂时的。
他明白贺六浑的顾虑,没有柔然人来犯,军中戍卒哪来的军功?
再加上上面又来了位靠门荫入仕,平步青云的上司,贺六浑的心里自然不好受。
“自神麝二年太武帝率军奔袭漠北,將蠕蠕人击溃於千里之外,他们就再难对六镇形成威胁。太和十一年,孝文帝又在阴山大破之,敕勒部又脱离蠕蠕,与大魏结盟,蠕蠕国力日衰之,这些年的安定对六镇来说,其实算不得好事。”
桓琰又拿起那捲《战国策》,翻看起来。
这本书可是贺六浑为他花了心思搞到的,拿一斤多粟米换的。
贺六浑给自己斟上一碗浊酒,然后又倒了一碗递给桓琰,说道:
“柔然不犯边,边陲子弟就算用命都换不来军功,那於昕於大夫门荫入仕,在六镇待个几年,再调到其他宝地任职,真是平步青云。叱奴,你说这个年代,我辈的出路到底在何处……”
说罢,他轻嘆一口气,將那碗浊酒一饮而尽。
酒液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喉咙,贺六浑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隨即大咳起来。
桓琰连忙把水递到贺六浑跟前,看著他喝了一口水,才镇定下来。
“北地乾燥,飞沙走石,还是要多喝热水才行。”
贺六浑摆了摆手,说道:
“热水不够解渴,怎能过癮?”
桓琰也没跟他解释什么热水防霍乱,生水多细菌这些超时代的理论,而是把话题转向贺六浑刚刚的话:
“乱世出英雄,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天子积病,太子年幼,外戚把持朝堂,先经元禧之乱,又歷钟离之败,国家无力南下,更不用提北上,柔然必然籍此机会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再犯边境,到那时,六镇能否拦住,尚未可知。所以,蛰伏,等待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我等黎庶於乱世,与杂草何异?”
贺六浑显然是听进去的,他与那些六镇鲜卑子弟不同,他是会去思考一些东西的。
“正因如此,当下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弃戍卒之职,改任信使,往返大魏境內,积攒阅歷,你姐夫是镇狱队尉,这么些年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想必这么一桩小事还是可以办到的。第二,广交豪杰,凡是有能为我们所用之人,皆可交之。第三,你姐夫这些年敛了不少財,假如你能劝动他將一些钱財交给我分配,我能让这笔钱在怀朔发挥出它该有的作用。”
桓琰放下《战国策》,扭头对贺六浑说道。
贺六浑解开束髮,黑髮披散在肩,他轻轻拍打著身上的灰尘,对桓琰说道:
“第一件想必是好办的,第二件事不必叱奴说我也会做,只是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求你姐姐去说就可以。”
桓琰也知道贺六浑的这位姐夫是什么人物,他虽然对贺六浑还是不错的。但在得势之后便压抑不住本性,开始大肆敛財。
不过他也有一个特点,就是惧內。
这些东西在日常生活中就被桓琰看破,暗暗记了下来。
贺六浑一拍脑袋,二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桓琰接著说道:
“成大事者需读诗书,贺六浑,逢乱世,如目不识丁,大业难成。我来教你诗词歌赋,如何?”
贺六浑斟酒,一口饮下,摇了摇头,道:
“诗辞歌赋,士人作风,腐朽淫奢。习得贺六浑三字足矣!”
桓琰失笑,脑海中却想起另一篇故事。
昔日项梁教习项羽读书写字,他也曾言,知晓名字怎么写便可,何须写那些靡靡之辞,非男儿所为。
“贺六浑此言差矣,字当然要识,不然难晓书中之意。不过若是你对诗辞歌赋不感兴趣,教你儒道经典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