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浑再次摇头,说道:
“儒道经典,还有佛文,皆是奉宗愚民之术,若两军交战,在刀剑面前念论语,可否杀敌?”
桓琰脸色微黑,这话说得他倒也认同一二,毕竟在封建王朝,儒道教人敬天子,孝父母,却没叫他们如何爱自己,贺六浑能意识到这些,虽然与他所接触的鲜卑文化脱不了什么干係,但也足以证明他的见解非同寻常。
只不过脑海中那位楚霸王的形象更加立体了,只不过自己面前的人,若是论武力,只怕十个都不够那位霸王打的,这种奇妙的羈绊也使得桓琰恶趣味地问道:
“剑术刀法,武学诸派,可感兴趣?”
果不其然,贺六浑答道:
“刀剑皆一人敌,不足学。”
桓琰鬆了口气,他就怕贺六浑忽然目露精光,嚷嚷著要学要学,我要做那天下第一人。
毕竟他只是恶趣味一下,若贺六浑真是想学,他也不会啊!难不成到时候还能给他找个老师去?洗剑池往他脑子里塞的可没有这些东西,不然他就练成绝世武功,一人一剑杀回江南水乡去了,笑意恩仇,那多快活。
桓琰压抑了一下这些思绪,没好气地问道:
“你想学什么?”
贺六浑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笑道:
“叱奴,学这些东西,对我而言用处不大,石勒建赵,也未见读过什么书,太祖皇帝平诸部,逐柔然,於参合陂破慕容宝八万精锐,也不曾读什么书,我等边陲子弟,会领兵打仗就行。”
这些事情离贺六浑不远,多半是听哪个老卒讲来的,
桓琰在前世就知道,天下情报中心有三,街口巷尾之大娘,走街串巷之小廝,戍伍军营之老卒。至於所说的是真是假你別管,你就说这故事够不够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吧。
“石勒建赵,尚且听汉书以评之,拓跋珪迁於旧都,大兴儒学。此二人若皆是你说的目不识丁之人,但为何在建立基业后都选择了读书?人无远志,如石虎、慕容宝一般残暴,像司马衷、刘子业一样昏聵,怎么能成大事!”
他也没说太远,太远了贺六浑也不认识,就举了这几个离得近的例子,他甚至差点搬出来陈叔宝、杨广这二位“千古难得”之君主,但还好脑子比嘴稍快,这才剎住。
桓琰一拍桌子,嚇得贺六浑连忙坐下,不敢再言。
他倒是不怕自己这个好兄弟动了真火,只是看他神情略有严肃,此刻难免正视了些。
片刻之后,他指向桓琰桌子上那捲《战国策》,说道,“我要学那个。”
这倒又是隨心而为了,毕竟他字都不识几个,哪懂战国策里讲的什么!
桓琰心中暗笑,这倒正合他意。毕竟乱世將至,兵有將帅来领,诗书有大儒来赋,剑术有侠士来学,而这大略,自然是所有帝王之术的开始。
就像现代的小学生一样,在学习知识的时候,还要注重培养他们的价值观。
看到桓琰面色略微缓和,贺六浑这才站起身,笑吟吟地说道:
“那恐怕我以后,要拜叱奴为老师了,不知道你们南人拜师是怎么个流程,说不得要请老师先饮一杯。”
桓琰没好气的接过他递来的酒,伸手欲打,却被贺六浑躲过,二人哄然大笑。
此时的他们,不是奴隶与军户,而是两位真正意气相投的多年老友。
……
六年前,怀朔镇。
“从此以后,你就叫叱奴,跟著我餵马,给你粟米吃。”
“哭什么哭,我们六镇男儿,被刀子砍,被斧头劈也不会哭,男子汉大丈夫……不对,你现在是男子汉小丈夫,真是个鼻涕虫,当日从那井里出来也没见你哭过,今日却在此处躲著偷偷哭!”
“这个人同你一起来到我家,想不到当时奄奄一息的你活了下来,他却没能挺过去,唉……可怜人,一连病了十几天,连神仙都难救活咯……”
“冬生?好名字好名字,不愧是岛夷那边的人,就是会摆弄这些文墨。”
“怕什么怕,没见过狼吗,看我拿弓射他们……不好,朝我们衝过来了,叱奴,快跑!”
“谁再敢骂他是奴隶,休要怪我贺六浑翻脸不认人!”
……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位小弟,比我小半个月,叫可朱浑元,”
“”叱奴,你才十二,喝酒的本领倒是能赶得上我和可朱浑元了。
“叱奴,今天我看见一位女子,是韩轨的妹妹。这小子平时也不咋说话,长得也不怎么样,妹妹竟生的这般美丽。”
“叱奴,我与智辉真的是情投意合,韩轨那小子也不敢说什么。可她父母就是不愿將她嫁给我,还说什么,说我连父母都没有,家里穷得就剩个土墙了……”
“叱奴……你见过你的母亲吗?”
“我也想我的母亲,从生下来我就没见过她,我甚至……连父亲也没怎么见过,叱奴,你说我是不是天厌之人……”
“叱奴,我父亲回来了,不过他喝得大醉,现在躺在姐夫家的草蓆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叱奴,我父亲又走了……对不起,我说过六镇男儿不流泪的,但是,唉……”
……
“我好想要那匹马,叱奴,如果冬生是我的就好了,那我就能当队主了。你看那侯骨家,前些年运气好,不知道怎么搞到一匹马,现在都成戍主了……说到底还是女儿嫁得好,毕竟嫁的是镇司马的儿子。”
“叱奴,你们汉人是不是都喜欢给自己起个……字,对不对,你说我贺六浑应该叫什么。什么,字贺六浑?然后取个汉名?虽然我本来便是汉人,但是在这怀朔待了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家里那些老传统,先找到我爹再说吧。”
“叱奴,明天我就要去当戍卒了,我听户曹署里的小吏说啊,六镇的隶户过几年全都要转军户了,到时候你正好陪我来当兵,说不定碰上柔然人打过来,你杀两个,我杀三个,你当镇司马,我当镇將。”
“叱奴,今天看见我们戍长的小儿子了,披著狼裘,边上四五个胡人保护著,那侯骨標也不是鲜卑人,一介羯胡而已,怎么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叱奴,那侯骨家的小崽子,今天拿鞭子抽我的同僚,那傢伙竟还一声不吭,给我,还有可朱浑元都气的牙痒痒!我可不会对这种富家子弟忍气吞声。”
“叱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恐怕我难逃此劫,不过给侯骨家那小崽子那一拳,真的很过癮!”
“叱奴,你听说了吗?侯骨標被贬了,他那女婿,原本是镇司马,你猜怎么著?私通柔然,斩首示眾了。侯骨標从戍长直接贬成什长,什么罪名我给忘了,不过我们是不用担心侯骨万景那小崽子找麻烦了,他老子的官现在还没我姐夫大呢。”
……
“叱奴,我贺六浑,不甘心只做一介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