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无奈地放下书,站起身来將这位大爷送出门去……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延昌三年夏(514年)。
魏梁之间战事紧张,国內也不甚安定,东豫州田益宗意欲作乱,朝廷又在调集重兵准备伐蜀,其中的官员更换愈加频繁,魏將王足又叛投梁国,为萧衍献策以淹寿阳。
总之,在朝內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先安抚好北部的柔然人,是当务之急。
据说朝廷正有安抚柔然人的意向,只是暂时忙於筹措征蜀所用的钱粮,还未实施。
六镇兵將听闻此事,纷纷觉得立功无望,大部分戍堡甚至已成空堡。
钱粮的摊派,使得本就穷困的六镇边民雪上加霜。
那位刚调来的於昕於镇將,只觉得此地是他的一个跳板而已,对这些情况不管不顾,反正朝廷要打的是梁国,柔然人也不可能打过来,不如在府宅中与妻妾快活来得自在。
贺六浑过得逍遥自在了许多,可朱浑元就没那么轻鬆了,他因为看起来比较壮实,被镇中的达官贵人召去做事。
起初桓琰和贺六浑都以为他要飞黄腾达了,结果一个月后可朱浑元谈及此事,几近落泪。镇中的显贵是不把这些军户当人看的,在他们眼中,军户、奴隶,二者並没有什么差別。再加上可朱浑元是个蠢笨之人,不怎么会说话,因此没少挨鞭子。
此时夏天还未过,天气还不算冷,趁著清閒,贺六浑让桓琰、可朱浑元陪著他去打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致。
贺六浑箭法极差,桓琰曾问他,作为一个在鲜卑之地生活了这么久的汉人,为什么可以拥有如此粗劣的箭法,甚至比不过自己这个初学者。
贺六浑对此只是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弓箭之道,非大丈夫所学也!”
三人之中也就可朱浑元箭术好一点,因此在外面逛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打著,好不容易见著个野兔,却被贺六浑一记接近於空弦的箭法给嚇跑了。
二人抓著贺六浑揍了一顿,但眼看天色將晚,虽然没有收穫,但若是碰上狼可就不好了,於是三人只能悻悻而归。
走到离怀朔镇北门还有百余米之时,桓琰停下了脚步。
这种感觉很熟悉,八年前,他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这座破败的城。
贺六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边揉著被打肿的半张脸,拍了拍桓琰的肩膀,说道:
“別想了,说不定哪一年碰上大赦,六镇的隶户难免会有些脱去这副镣銬的,我有预感,很快了。”
说到此处,桓琰只是笑笑,贺六浑这嘴简直是开了光了。
在原先的世界里,宣武帝明年就要掛了。
残阳在西面砸下来,被远处起伏的土山挡了一半,天边只剩一道钝红的光。那光斜斜照在城外的官道上,把泥里的车辙、马蹄印都拖得老长。
北门洞下,铜环被推得“吱呀”一声响,门扇打开了一扇窄缝。
一队被押解的囚徒,正从那缝里缓缓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戴著铁枷的重犯,脖颈间穿著粗铁链,链条再往后拖,像一串串连起来的黑蛇,拴著一整行人。
铁链过处,衣服下摆被来回磨得起毛,泥点子溅上去,干不了,又一层一层地结硬。
桓琰三人很自觉的让开了道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可朱浑元悄声跟二人说道:
“这些,都是卯配的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