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睡得並不算沉,朦朧中,他听到耳旁有人低声说话,这嗓音沙哑的厉害,却极近。
“幼龙囚在井里,井水干了,龙便不知去向。”
话音在黑暗里一圈一圈漾开,像石子投入井中。
桓琰猛然睁眼,低头一看,自己竟蜷在一口深井里,身躯细长,覆著冷鳞,爪角皆生,正是一条未长成的龙。
井壁滑腻,指爪一勾便剥下一块碎石,然而井口只剩一小圆天,远得像画上的月。
井里的水早干了,只剩下一圈发黏的泥跡贴在石缝间,缠在他腹下。风从井口吹下来,带著尘土,落在他的鳞片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被扔进这口井的,又要怎么飞上去。
忽然间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瞬间灌满了整口枯井。
雨势渐大,他看见自己爪间生出第五只趾,身形似有腾天之势。
於是他盘旋而上,正要衝出井口。
此时天上的雷霆竟全都朝他而来,桓琰躲闪不及,浑身崩裂,化为一地碎鳞。
……
桓琰猛然睁眼,额头上布著密密麻麻的细汗。
抬头看去,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喝了口水,脑海中还在回忆那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心里毕竟是现代人,知道这种梦境不可能有那么玄乎。
脑子里怎么没有弗洛伊德的书!?
也没有周公解梦……
难道是这老鬼谷看不上?
不过他也清楚这梦定然代表著自己深层心理的投射,说不定是自己尚未觉醒的什么记忆,不然也不会那人刚说完,自己这边就梦到了……
不知道可朱浑元能不能搞到那人的名字,若是知道名字,这些东西可能就有跡可循了。
就在此时,贺六浑忽然从柵栏外冲了进来,急匆匆地跑向他这边。
顾不上敲门,贺六浑直接推开屋门,和桓琰撞了个满怀。
“叱奴,镇將要办夏宴,到处在找人去值守,我们戍找不齐那么多人,帮帮忙,据说每人发不少粟米呢!”
……
六月刚过,城外土山上的草就已经有些发黄。
白日里,北风不来,南风也不到,天穹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死死罩在怀朔城內,连马厩里的膘肥马都热得频频甩尾,喘著粗气。
到了傍晚,热气才稍稍散开一些。
黄昏时分,镇將宅邸之中张灯结彩,於昕特地命人在后院搭了两溜竹棚,棚下摆著案几与席垫。几口大缸埋在半阴的土里,缸口覆著冰网。
这些是冬天从冰窖里刨出来的碎冰,加上井水,缸壁上凝著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热风里冒著凉气。
院外栽的几棵老榆树被粗绳拴成一圈,树上掛著纸灯笼,此刻还没点亮,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桓琰站在外院,手里捧著竹筐,筐里是北地难得一见的瓜果——黄澄澄的梨子、青中泛黄的香瓜,还有用小铜盆装著的一把葡萄,颗粒虽不大,却圆润发紫。
他身上换了一件灰青色的短褂,是镇將府家僕的装束,这是贺六浑硬塞给他的,不知道他从哪搞到的。
“去镇將家做活,穿得像样一点。”
这短褂料子很一般,但比他平日那些贺六浑穿烂的衣服要好得多。
当然,贺六浑的衣服,也是他姐夫留给他的。
“叱奴。”
有人在背后低声叫他。
他回头一看,是贺六浑。
少年穿著一身新缝的浅色胡服,腰间束著皮带,头髮扎成鲜卑的髻式,额前留了几缕散发。
他今日也被派进镇將府来帮著伺候,名义上是借用镇兵,事实上就是给镇將府撑场面,不过倒是比征作家奴强,至少活不算累,报酬也挺丰厚的。
“这些瓜果,要先送哪一桌?”贺六浑凑近问。
“东边那桌。”桓琰点头,“镇参军的上座,旁边是几位豪右头领,你小心点,別摔了。”
“知道。”
贺六浑接过一盘瓜,抬脚就走。
他脚步不算轻,却比从前稳了许多,托盘端在手里,倒真有点规矩。
读书还是有好处的。
桓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发笑,几年前,这人还只会在雪地里追著踢雪球,现在倒是稳重了不少。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於昕今日设夏宴,一则借新到的南朝贡品和河西马来炫耀一下,二则是借著朝廷平乱的余威,款待军镇中各路豪右与部族头人,顺便谈谈今年的草场、屯田和军粮。
东边两桌是官席,於镇將居中,左手是外来官,右手则是怀朔本地的文武佐官。西边几桌,是各部头人所坐,再往外,才是一些刚有资格入宴的小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