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墨的那一刻,整座后院忽然安静了一瞬。
灯火亮,酒气浓,胡笳余音掛在榆树梢,所有人的呼吸和视线,此时都齐刷刷落到那捲刚铺开的纸上。
官席上的文臣里,有人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声音压得极低,对司马子如说道:
“奴僕作駢文?岂不滑稽?”
司马子如微微一笑,並未完全附和,只是说:
“作一长篇,的確不易,先祖司马相如曾是一等一的辞赋大家,若是这文章作不好,我便要第一个起身离席。”
於昕此时脸上带著笑,心底却有几分看好戏的心思,他现在已经在想,待会儿要怎么罚这两个犯上之人,才能既显得自己既严於律法,又宅心仁厚了。
桓琰把这些人的窃窃私语都听在耳朵里,倒不是他记仇,只是他想看看这些人的表情,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毕竟自己这次借鑑的,可是千古第一駢文。
——滕王阁序!
笔尖落下,墨痕像一缕缕黑烟,迅速浸润开来,这让从没用过如此上等笔墨的桓琰心中十分舒服,毕竟好鞍配好马,虽不是什么文宣纸松烟墨,但在北地已经是极佳的品相了。
根本不用学什么书法,顏筋柳骨就在他脑子里。
他一笔一画写下大標题,像是期末考试填写学號一样。
“夏日饗怀朔之宴有怀序。”
他虽不是真正的饗宴之人,这么写只是因为,將来若真是传了出去,也能好看些。
数字甫成,桓琰手腕一转,序文铺开。
“延昌季夏,朔方孤镇。星分並鬼,地接阴汾。”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声音略显克制,因为只是开篇,若是调起的太高,到了后面容易被当作装疯卖傻,说不定落得一个什么文痴的称號,他心里一直觉得这种称號算不上美称,听起来像疯子,不如什么文圣、儒圣、战神之类的霸气好听。
席间於昕微微頷首,开篇只能算中等之作,並无什么出奇之处,但这也让他有些正色,毕竟在座的眾人,即便知道什么是地接阴汾,也不知道何为星分並鬼。
果不其然,那拨略乌听得皱眉,对周围头人说道:
“说的什么病鬼……这小子是不是在骂咱们?”
司马子如脸上出现一丝失望,这篇文章的开头,实在难称佳作,皆是老生常谈,不具新意,与他先祖司马相如比起来,算是一个地一个天。
韩述笑而不语,如此稀鬆平常的开头,恐怕也是这贱奴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什么星分並鬼之类的话,说不得是从什么故事里听来的,匆匆凑成一句,平仄不押,很不中听。
贺六浑虽然听不懂好坏,但此时心里也为桓琰捏了一把汗,因为在座眾人的神情,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显得更差了些。
桓琰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那些不盼著他好的,终究要说閒话,毕竟这才开始,还远远没到闪瞎他们双眼的时候,便淡然写著下一段。
“物华天宝,龙光射六镇之墟。人杰地灵,聂壹启边衅之端。雄川雾列,俊采星驰。”
於昕微微点头,这几句更显其所阅广泛,而且这些词藻並非强行糅合而成,读起来浑然天成,朗朗上口,他低声喃喃道:“学识倒是颇丰。”
司马子如脸色阴晴不定,可以说有些难堪,单从这几句,他內心便断定此文已经与他先祖司马相如所作,差不了多少。只是碍於脸面,没有开口。
韩述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本是有看笑话的心思在的,让这小子出了风头,岂不要令自己这位怀朔文人羞愧,当下便要再听听下文。
“台隍枕胡汉之交,宾主尽北地之美。都督於公之雅望,棨戟遥临;清河郎中之懿范,襜帷暂驻。万里相邀,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写到这里,桓琰下意识抬了抬眼,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东席上的文官们,有人神色未动,有人微微皱眉,更有人此时已陶醉其中,抑制不住,轻轻拍案。
於昕虽神色微动,但心中已然大喜,这番话中,赞其雅望,胜友如云,对自己的敬称还留在了上头,若是此文能流传百世,日后人们吟诵之时,便会记得这文中的於公二字,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名垂千古呢?他显然对这番奉承极为受用,此刻兴致勃勃,已是陶醉其中。
崔护笑著摇了摇头,想不到这桓琰倒还会做人,里面提到他和於昕,这对他们当然是好事,以此序的文采,名传北地不是难事,到时候大家也都知道他这清河崔郎中之名,免不得要来结交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