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眾人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是谁在说话,当他们最终把目光落在外围站著的贺六浑身上时,眾人不禁失笑。
韩述更是笑道:
“你怕不是在外面吃酒吃多了,竟说出这般胡话,若是认得如此人物,难不成你竟出身於名门望族?哈哈哈哈,妄言之人,当赏二十军棍,你可想好。”
管事的什长连忙將贺六浑拉走,一边拽著他的袖子一边向眾人赔不是。
贺六浑是经过了心理斗爭的,他脑海里的两个声音,一个在说“把桓琰卖出去,这样是对他好”,另一个则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你的好兄弟支支吾吾,你们两个都要受罚”。
片刻后他选择了前者,他还是相信桓琰,他也觉得这是桓琰最好的机会。
就凭那於镇將所说的那番话。
到洛阳去!
那才是真正的烟柳繁华之地,只听得街坊里的老人说过,年轻时曾隨哪位先帝到洛阳去……说洛阳如何繁华,佛法如何昌盛之类的话。
那才是桓琰该去的地方。
他不想让桓琰的一身学识埋没在这里,他要离开,要去隶籍,要替他们到洛阳去!
回到席上,崔护倒是起身说了句圆场的话。
“且慢,人不可貌相,舜发於畎亩之中,傅悦举於版筑之间。英雄不问出处,若是你真认得这等人物,不如为我等举荐一二。”
即便他也不认为军户引荐之人,能有什么好文采,多半是念些閒书,让这些未曾见过大世面的边镇子弟拍手叫好之流罢了。
“便是他!”
贺六浑指向远处,正在苦笑的桓琰说道。
他本来也记著於昕说得那番话,却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拋头露面,毕竟这可不是大学学术匯报,不是谁都有资格上去讲上一两篇文章的,他毕竟只是一介奴隶。
机会稍纵即逝,若不是贺六浑帮他开口,他倒还真不敢上前去。
作诗作赋对他並不难,作为穿越者,脑子里还有一堆的圣人经典,他知道自己隨便一张口,就能给在座的诸位官员一点“小小”的东方震撼,什么滕王阁序、赤壁赋等等,隨便背一篇,都得让於昕脱帽,崔护摘靴,韩述磨墨去。
此时,席间眾人正顺著贺六浑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宴席外围,一个穿灰青短褂的少年正半躬著身在收拾碗盘,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条冷静的轮廓,眼神却刻意垂著。
这是他在片刻慌乱之后故意做出的姿態,好像未曾听见此事一样,待会儿也好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情节,他每次看完网文,就会在梦里上演一遍,现在终於逮到机会了!
“召他过来。”
於昕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亲兵去叫桓琰。
桓琰先是看了一眼贺六浑,后者正憋著笑,此刻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使了个眼色,桓琰猜那眼神大概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意思。
桓琰装模作样地將手中的碗放回盘中,动作极轻,一点也不粗俗,隨后便抬眼看向那东席方向。
灯火太亮,他一时间看不真切是谁在朝他招手,只能看见镇將那一桌衣纹光滑、腰佩玉饰的轮廓,和旁边一堆饶有兴致盯著他的那些官吏。
“你,镇將叫你上去!”
镇將的亲兵已跨过席间,站在他面前,声音不温不火。
四周几张桌子都安静了些,许多目光带著好奇、轻视、看笑话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到了这时,还真有些紧张,他连忙回忆前世作学术匯报是怎样的情形,按照別人教的,只要把下面的人当成大白菜就可以啦。
好像是没什么用,还是紧张。
毕竟前世那些听的人,不会因为你讲的不好就砍你的头或者拿鞭子抽你,现在还是比不上文明社会啊。
桓琰將双手在衣上悄悄一抹,压下掌心的汗,绕过桌角,在院中灯影间一步一步往东席走去。
他走得不快,这是他设计的巧思,为了营造出不慌不忙之感,也为了体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就像电影里的赌神一样。
“快点,磨磨唧唧的。”
听到有人催,他这才走快了几步,到在离席三步的地方停下,躬身一揖:“见过於镇將,见过诸公。”
镇省事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得出几分南人相貌,语气不算冷,问道:“你不像是北人,南逃来的?”
这位省事名叫司马子如,字遵业,河內温县人,是镇上口才极好的一位辩才,只是不擅诗词,这才没在前面露脸,见桓琰来,便有意问道。
“奴桓琰,是怀朔隶户……”
满座譁然,诸位官员议论纷纷。
司马子如也皱起了眉头,他口才不错,此时倒想不到什么圆场之话。
毕竟一介奴隶,说他擅长诗词歌赋,传出去根本没人会信。
拨略乌站起身来,指著贺六浑说道:
“我看此人分明是酒醉,在此拿诸位寻开心,待我將他拿下,打上五十军棍!”